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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9-28

性愉悅、藝術象徵、補拍:試論—蘇匯宇《女性的復仇》|cacao 可口雜誌

蘇匯宇製作的《女性的復仇》(The Women’s Revenge)是一部引領觀者思考何謂性別與慾望的錄像,色彩非常鮮豔、躁動,蘇匯宇的視覺語言也非常直接暴力,可是觀看之時,身體會感到寂靜的顫抖,無論是生理還是心理,似乎都有一小部分被位移、拓墣、延展開來。

故事是極為展露動物性的視覺,藉由性別、暴力和血液去刺激觀者思索。劇情先是由女性拿著武器、身穿華麗衣裳行走於街道,眼神充滿戾氣,走入地下道,開始不停追殺大量的男性——而蘇匯宇特別的還有對於空間的操控,單獨的錄像作品能從多個數量的銀幕當中窺探不同的畫面與符號——鮮血從男性的肉體流淌,靜止的長鏡頭好似一幅古世紀的寫實畫像,五個螢幕皆呈現出女性上位的象徵。觀者可以發現整個影像多了幾許藝術與音樂的氣質,不再是晦澀、苦楚,甚至是暴力與憤怒的控訴。

畫面變成了一群人抬著鏡子不斷搖晃,像是不斷重映的時間。而後男性與女性彼此肉體糾纏、掙脫,掙脫完了又被對方捉住,隨著鏡軌往前拉移,可以瞧見女性抬著一名性別不明的人物,而人物的下體開了一個洞穴,洞穴裡頭會看見女性被男性以繩子束縛,鏡頭往前挪動,橘色的塑膠布遮蓋住這個劇情,一名拿著棍棒的女性靜站在一旁,最後觀者會盯著兩名女性與一名男性以激烈的喘息,結束了蘇匯宇《女性的復仇》錄像作品。

《女性的復仇》|圖片:双方藝廊

一、洞穴裡的象徵:SM(性愉虐)

由蘇匯宇本人演出的其中一幕,是蘇匯宇張開大腿,像是引領觀者進入「洞穴」的視角,進入了卻還是看見女性身為身體的主題,被四位男性綑綁,即便是四位男性的形象都極為不同,有相對陽剛也有相對陰柔的符號存在。筆者思考的是,在引領觀者進入另一個畫面時,蘇匯宇是故意使用這樣子的符號,還是筆者已經先行使用性別刻板的視角看待這個畫面?觀者是否應該假設人物的性別並無關聯?而只是純然探討身而為人,對於性別與慾望的直觀、踰越與禁忌?

蘇匯宇這一橋段呈現慾望實踐層面以及普遍認知偏差行為,二者間都脫離不了人類對於慾望,或是「性慾」的框架,連續兩個層面的基礎,再深入探尋人類慾望的基本面,能夠看出一個更重要的慾望議題——SM(性愉虐)。SM的核心是「支配與順服」,許多人似乎會產生謬誤只看見施虐者或受虐者一方的角色,而忽略了愉虐中重要的動態互動關係,快速使用黑格爾的主奴關係來直接闡述SM,實際上,愉虐者無論是支配或順服的角色,並不會使得參與者喪失性自主或自主人格,愉虐某種程度上是相對真實的,這種真實是無涉他人、無涉道德,愉虐可以是道具性與儀式性,也可以是觀看影片或文字,或者自己幻想故事情節,或者對自我身體的開發、實驗、遊戲跟打造。

這樣子思想涉及了參與者真實的自主人格,而參與者是完整的擁有了自己,因為思想不涉及犯罪、行為責任與人格,假如參與者想像自己賣身為奴,幻想自己失去自主,幻想自己是下賤的、低級的廢物,這過程是相當真實而原始,但全然不涉及參與者是否放棄自主人格的問題。但是,筆者認為《女性的復仇》當中的SM(性愉虐)議題,僅是該錄像藝術的其中一個內裡。

《女性的復仇》|圖片:双方藝廊

二、藝術與音樂的深根:象徵

蘇匯宇利用多個銀幕製造出多個焦點,正如蘇匯宇在某篇專訪曾經提及:我不只是做影像,而是整合所有的空間與物質來表達一種感受。其中一個劇情利用了五個螢幕各自展現出不同的畫面,令筆者印象最深刻的有兩個銀幕的畫面:身穿紅衣的女性大腿夾著男性的頭顱以及一群男性恐懼地凝視著遠方。

身穿紅衣的女性大腿夾著男性的頭顱的畫面,讓筆者聯想到《聖經》惡女莎樂美的故事,故事源自於〈馬太福音〉裡頭不到一百字的敘述:「到了希律的生日,希羅底的女兒在眾人面前跳舞,使希律歡喜。希律就起誓,應許隨他所求的給他,女兒說,請把施洗約翰的頭放在盤子裡,拿來給我。王於是打發人去,在監裡斬了約翰,把頭放在盤子裡,拿來給了女子。」

說到有哪一個藝術家或文學家對莎樂美最為衷心,那一定是古斯塔夫.莫羅(Gustave Moreau)跟王爾德(Oscar Wilde)。古斯塔夫.莫羅將莎樂美的形象塑造成了擁有慾望的誘惑力和死亡的頹廢感之女性,同時令人不寒而慄;王爾德將莎樂美的形象塑造成早熟的慾望、肉體,無視宗教與政治的無畏表達。

筆者認為這同時是蘇匯宇「補拍」的概念混合,補拍的概念後文再細談。能看見蘇匯宇巧妙的將莎樂美神話結合《女性的復仇》,如果古斯塔夫.莫羅畫中、王爾德筆下的莎樂美只能永遠被陽性眼光擺布,那麼只有躍上錄像,讓女性/陰性真正扮演莎樂美獲得實權,才真正有了自己的聲音和地位——或許這樣的說法也是某種陽性結構下的銅牆鐵壁,這裡可以談回為何權力是陽性、語言是陽性?但這個討論無關筆者想深入探討蘇匯宇《女性的復仇》的重點,故此作罷——女性主義者珍.馬可斯(Jane Marcus)就認為,莎樂美的故事,就像是女性藝術家擺脫成為刻板化性玩物的一則寓言。

而一群男性恐懼地凝視遠方的畫面,讓筆者聯想到披頭四(The Beatles)於1976年發行的專輯《比伯軍曹芳心俱樂部》(Sgt. Pepeer’s Lonely Hearts Club Band),披頭四在這張專輯扮演了不存在的樂團:比伯軍曹芳心俱樂部;披頭四往後回顧這張專輯時,曾經提及:當時我們受夠了作為披頭四,我們很討厭四個乖乖男孩的形象。那些關於男孩狗屎、那些歌迷的吶喊,我們都不想要了,或許我們可以不要做自己,而是去發展另一種身份。那也許會更自由。

披頭四發現、創造了新的血肉身軀,如同蘇匯宇《女性的復仇》讓性別翻轉,讓肉體與慾望有了全新純錄像式的詮釋角度,可以看見蘇匯宇在錄像當中重新操演訊息與符號,穿刺了文字與繪畫的「被詮釋性」,以強烈當代的作者論角度再次定義性別與慾望。

《女性的復仇》|圖片:双方藝廊

三、時間與空隙的填補:補拍

當觀者還不知道該如何提問,蘇匯宇就預先揭示了答案,筆者深信所有偉大的創作都有確鑿不移的目的,晦澀的詩句必然藏著指向現實的諷喻,真正的企圖總是躲在層層修辭與補拍背後,等著觀者來不斷拆解、解構與重構所有既有符碼。

蘇匯宇特別擅長以「補拍」(re-shooting)來重新演繹過去的作品,不論是2016年重述張照堂《存在與虛無》(1962)、2017年重述渥克劇團《屁眼.淫書.速可達》(1993-2000)、2018年重述邱剛健《唐朝綺麗男》(1985)以及2020年參考多個女性復仇的電影文本重述《女性的復仇》(1979-2005)。

孫松榮教授曾在2018年以「歷史複訪」的概念說明蘇匯宇,而王威智則在2020年以「懷舊」、「造神」與「召魂」的概念說明蘇匯宇的《白水》(The White Waters)與《女性的復仇》,但蘇匯宇更傾向使用「補拍」、「重來」或「回訪」去描述他的錄像作品,因為補拍並不像是歷史複訪、文化分析的懷舊去臨摹與懷念或是精神分析的鎮定劑去使用經驗控制造成情緒的調節;補拍也不是造神運動,而是作為「現在」創作者或觀者如何重新轉化那些意識,作為創作者與藝術家如何修補限制下的遺憾,甚至是作為過去的產物,即便對「過去年代的人」來說是舊的,但對「現在年代的人」來說卻是現在「存有」的「新」,蘇匯宇正是透過對一個形式、物體、畫面或文本的再意識,讓過去、現在與未來產生連結與影響。

《女性的復仇》|圖片:双方藝廊

結語

蘇匯宇將觀者拉回去過去的時空,看看現在的年代會產生什麼不一樣的意識,在看完蘇匯宇《女性的復仇》之後,筆者深思,我們能不能重新思考性別之間的關係,到了現在我們的性別政治有沒有比當時的年代更好?我們能不能在新的族群之間建立新的關係與想像,不只是男性或女性,甚至是跨性別與其他酷兒,能不能像是蘇匯宇《白水》最後那幕,演繹者平靜地看著黃燈象徵的黃昏,直至寂靜的結束?人與人之間沒有誤解,如此淡然與和解?有沒有辦法觀察更多內面、視線與角度,去察覺並不是內面異常,而是發現內面有更多不一樣的向度存在?

上至下:《The White Waters》|攝影:Bat Planet、 圖片版權:空總當代文化實驗場

能不能不使用兩性對立的角度看待性別、慾望與社會關係?蘇匯宇自認為《女性的復仇》是籠統地想要把這些意識打破它原有的界線,這次雖然以女性之名來補拍、回訪那些作品,但蘇匯宇心中更想要打破疆界,透過對於身體、暴力與慾望的討論,來找出人的核心以及發現更多面向(Solution),讓人探索原始與真實。

透過生理男性去重新詮釋生理女性遭遇到的剝削,或許會令人產生疑慮,但筆者認為蘇匯宇身為生理男性,面對經驗上的絕對空白,想要試圖逼近、尋求這些經驗,瓦解更多性別上的界線並嘗試踰越更多禁忌,確實有可能讓觀者深深思考,並且產生某些思想的位移,無論是質疑或讚美,無疑都達成了蘇匯宇的目的。


讀者投稿:侯蔽( Johan Hou)一九九八年生。視覺傳達設計系畢業。不透光自由詩派創辦人,夢想是開出版社。目前正積極創作,寫詩、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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