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9日台中傍晚五點鐘，氣溫約19度，體感適中。走進勤美術館《海境：回溯》展間，原來佔滿雙眼的城市繁亂圖像，迅速被空間中的黑色吞噬，接著出現的橘色燈泡如螢火蟲飛舞，奇異的暖意上身，風在耳邊吹起口哨，像雜訊，也像暗號，一時難解，但好奇心使腳步駐留。
直到聲響與燈光轉而鼓譟，截斷視線的筆直線條，原來有其他的觀眾正在走入展間。
藝術團體「何理互動」曾藉由《海境》在基隆看見雨中燃燒的燈火，而在遙遠的奧地利林茲，作品表達的寂靜近乎死亡的沉默。自2020年首次於基隆展出的戶外大型作品《海境》，即獲得國內外高度矚目，團隊秀異的整合能力不在話下，而另一方面，他們也撥動了人們的感性——那是自古以來我們想與自然合而為一的心願，或許，我們本屬一體。是《海境：回溯》再次讓我們想起這件事情。
關於《海境》的過去、現在與未來，「何理互動」是這樣思考的——
以下採訪問答Cacao mag簡稱C，「何理互動」簡稱何
C：能否就《海境》這個系列作品的發想、展出歷程，以及這件作品之於你們的意義，先進行分享呢？
何：《海境》是我們在 2022 年於基隆開始發展的一件戶外大型裝置作品。當時作品設置在海岸旁，而我們這幾年一直在思考「未來與自然如何共生」這個命題，因此希望透過連結作品與即時的環境資訊，讓觀眾不只是觀看風景，而是能與周遭的自然建立更深刻的感知連結。《海境》便是在這樣的脈絡下誕生的，它嘗試把看不見、卻持續影響我們的自然狀態，轉化為可以被身體感受的經驗。
作品完成後，陸續獲得了一些媒體關注，也很幸運地獲得了包含瑞士 LIT 燈光設計大獎、台北設計獎，以及義大利 A’Design Award 僅有1%的鉑金獎等肯定，這也讓《海境》開始有機會被帶往不同城市展出。這些經驗逐步推動我們構思更長遠的計畫。2025年我們在文化部的支持下，與德國聲音藝術團隊 Kling Klang Klong 合作，受邀在林茲電子藝術節和台灣聲響藝術節發表《海境》的全新版本《海境：回溯（Tender Soul of Ocean: recall）》。作品延伸光的維度，更加入空間化的聲景設計，讓觀眾的動作與存在成為風場模型的一部分。這樣的作品不再只是「展示」，而是一個不斷生成、能被參與、能被記憶的未來寓言，這件創作目前正在勤美術館有一個更完整的展出版本。
C：作品觸及「溫柔而深刻」的觀點，而這樣的溫柔在面對氣候、環境等巨大議題時，是否也是你們在創作上的選擇或態度？
何：是的，「溫柔」對我們來說確實是一種創作上的選擇與態度。在《海境》中，除了外觀的造型與空間排列之外，程式與系統的設計其實是一個很容易被忽略、卻非常關鍵的一環。我們花了相當多力氣在思考如何「轉譯」風的數據，而不只是把數值直接視覺化。
從作品名稱中的 Tender Soul of Ocean 就可以看出一些線索，我們的想法是，科技最終的方向應該是協助人類成長，成為一種能讓人與環境、與萬物溝通的媒介；而唯有透過溝通，理解才有可能發生，共存才有可能持續。
因此，在自然資訊的轉譯方式上，我們選擇的表現方式是去柔化人與環境之間的界線而不是令人恐懼的震撼。我們參考了許多風在自然中留下的痕跡與動態（像是風吹過樹影的節奏、砂石隨風起舞的狀態，或是輕盈物件被風緩緩推動的樣子），希望讓風的存在以一種更親近、更具生命感的方式被感知。同樣地，在光線的選擇上，我們也轉而使用較為柔和、溫暖的色澤與發光材料，去營造一個願意讓人靠近、停留與感受的空間。
C：《海境》橫跨不同地理與時間尺度（基隆、威尼斯、未來氣候），這種跨域的串聯，對你們來說是一種敘事，還是一種感知結構的建構？在面對不同地域的觀眾，有觀察或發現到相異或相同的回饋嗎？
何：對我們來說，《海境》更像是在建構一種「活的作品」。作品本身是一個同時具備紀錄與生成能力的系統，透過連結不同地域的即時環境資料，每一次展出都會形成獨一無二的狀態。環境不只是背景，而是成為共同創作者，而天氣越劇烈，作品就越活躍。
這一點在不同城市展出時，感受特別明顯。像是在基隆，幾乎每天都是大風大雨，作品呈現出一種彷彿在雨中燃燒的燈光狀態；而在內陸的奧地利林茲，風場長時間趨近於靜止，我們甚至會反覆確認資料接收是否出了問題。也因此，在不同城市中，觀眾所經驗到的是截然不同的觀看與感知狀態。
其中對我們特別有意義的一個展出，是 2025 年於義大利威尼斯舉辦的 Time Space Existence 展覽。威尼斯正同時承受嚴重的環境變遷與大量觀光所帶來的壓力，而《海境》所講述的「停下來，好好感受環境正在傳遞的訊息」，恰好與這座城市當下的處境產生了強烈共鳴。也正是在這次經驗中，我們更清楚意識到，《海境》不只是回應某一個特定場域，而是能在不同城市之間，逐漸形成一種關於環境的共同感知語言。
C：你們如何理解「世界不是靜止的物件，而是動態場域」這個命題？它是否影響了你們對藝術、科技與自然之間關係的思考？
何：近幾年，我們一直在發展的「未來-自然共生」系列創作，其實就是一種對這句話的實驗。我們使用環境數據與作品對話，同時也在這個過程中向世界學習。如同前面所述，我們對於科技的發展其實是樂觀的，認為最終科技能幫助人類和萬物溝通，而這個世界確實一直在運動，而這種動態本身才能維持平衡，就像在許多機械作品的設計中，連接件若被鎖死，反而無法維持最穩定的動態。單向的溝通無法創造生命，唯有多向的互動，才能生成真正的共生。
C：在《海境：回溯》中，風場模型與觀眾動態成為生成光與聲的關鍵，你們如何在「不可預測」與「可感知性」之間取得平衡？
何：由於每個地區的風力狀態差異很大，空間形狀也各不相同，為了讓作品在不同環境下仍能被觀眾感知，我們會依據場域特性稍微調整感測器的放置位置與敏感度。在觀眾互動上，我們也做了許多取捨：作為一件「活的作品」，觀眾的動態會影響作品的生成，但這種影響並非像按按鈕般直接回應。為了讓觀眾在短暫的參觀中感知到自己的影響，我們刻意加入一些回應速度較快的暗示與線索，但仍讓作品大部分的保有自己的生成步調。
C：數據在作品中並非被視為客觀紀錄，而是一種可被轉譯的素材。你們如何看待數據在藝術創作中所扮演的角色？
何：在這系列作品的發展過程中，我們其實更換過兩三種不同的風力感測器，原因是希望獲得更多資訊。風力的數值除了風的強度，還包含了風的方向，有些感測器甚至能捕捉風壓與風溫。有了這些細緻的數據，我們能更完整地形塑空間的感受，就像在創作中提供更精確的描繪與比喻。
同時，我們也會在展出期間將這些數據錄製下來，並保存到我們的資料庫中。這也是這個計畫的一個重要實驗：我們設計了小型的保存器，能將某段時期的資訊完整存下。我們甚至想像，數年後這些數據有沒有可能與當下同一地點的狀態差異很大，進而成為某種對照（但真的差很大的話好像有點恐怖）。
C：也請聊聊與柏林聲音藝術團隊 KLING KLANG KLONG 的合作，你們如何一起工作並彼此滋養？在這件作品中，聲音又扮演什麼角色？
何：我們與柏林聲音藝術團隊 Kling Klang Klong 的合作源自 2022 年疫情期間的線上認識，到了 2023 年在德國領獎時，才有機會進一步交流與碰面。儘管身處不同國家，使用不同媒材創作，但我們關注的議題非常相似，因此萌生了合作的想法。
當《海境：回溯 Tender Soul of Ocean: recall》希望進一步發展成室內空間版本裝置時，我們立刻想到與他們合作。討論中，我們決定加入聲音生成，讓作品不僅回應真實環境，也能感知觀眾的動態。聲音在這個版本中完全沒有取樣，而是像燈光一樣，透過純數位方式建構出一個可被即時改變的環境。
在作品中，光與聲並非平行存在的感官語彙，而是彼此牽引、持續生成對方的動力。光線首先在空間中形成動能，即時描繪風的方向與節奏，為觀者開啟可行走的氣候軌跡；聲音則從內在感官展開，影響呼吸與感知節奏，使觀者不只是「觀看」，而是融入場域，成為其中的一部分。當光與聲在系統中持續互動，它們生成的，是一個具有呼吸般脈動的環境，而觀眾的存在則是這個脈動得以形成的條件。
現場風力的即時資料、觀眾的動態參與，以及未來氣候模型生成的推測風場，三者交織，使空間中浮現的律動與旋響持續變化。觀者越多、互動越活躍，場域所生成的「旋律」與「雜訊」便越明顯，如同一場即興生成的氣候演出。
C：如果《海境》是一個持續演化的系統，你們是否想像過它在更遙遠的未來，會如何保存、變形，或被再次啟動？
何：目前的《海境》系列包含了許多形式的裝置，包括即時回應的大型戶外裝置、可供觀眾參與的室內聲音沉浸版本，以及可保存數據的小型保存裝置。未來預期能接收更多樣化的數據，讓生成的內容更複雜、細膩。我們也很期待如果這個計畫持續發展並巡迴展出，這些裝置就像流動的紀錄器一般，持續收集人與環境的數據。也許在數年之後，當將當下與過往的數據一同呈現時，也許會生成出令人驚喜、甚至意想不到的狀態。
勤美術館 《Input > Unknown》展覽資訊
展期時間｜2025.11.22（六）－2026.03.01（日），週一休館
第一階段展期 2025.11.22(六) − 2026.01.04(日) 13:00−21:00
第二階段展期 2026.01.06(二) − 2026.03.01(日) 10:00−18:00
地點｜勤美術館 CMP INSPIRATION（台中市西區館前路79號）
▌採訪報導：林圃君| 照片提供：何理互動、勤美術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