職業欄填寫__|王嘉明:觀眾原來是這樣感受的,這是做劇場對我來說相當有趣的地方|cacao 可口

2010年《麥可傑克森》即將在中山堂演出前,一個排練空檔,導演王嘉明接受採訪,提到做劇場就是要High;13年過去,Y2K沒料想在Z世代的心中滿血復活,全世界歷劫甫定,但有什麼仍舊沉甸甸的,沒有改變,像是我們和王嘉明討論起劇場云云,他還是那句話,「作戲就是讓觀眾在劇場裡自High。可以刺激大家想像比較重要。」

職業欄填寫:編劇暨導演

劇場不是網路、也不是教堂,王嘉明捻熄政治正確、人生說教的意圖,直指劇場是一處人們可以沉浸在有趣、開心體驗的地方,「你會發現你身體有些東西,是來劇場才能被開發的,甚至是品味、某種感受。劇場真正令人著迷的地方,也在於當人們來到劇場,才能發現自己原來很不一樣,包括你跟世界接觸的方式,而這些東西,早就在你的身體裡面。」

《誠實浴池》某種程度也是一個觸及「裡面」的故事。《誠實浴池》以日本文豪川端康成《睡美人》為發想,緊貼人間慾望,還放入《金斧頭與銀斧頭》寓言,讓男男女女聚集在天涯一方的海邊廢棄澡堂,寬衣解帶,話說從頭,將自我直臨深淵的人間鬼故事,演成無涉性愛的情慾故事。

如同《睡美人》文本中的「可以安心的客人」,在《誠實浴池》中海上來的男人們,他們共同持有的悔恨和秘密,使得男性雄風不再任由他們揮霍,他們相繼前來,只為一遍遍洗刷汙穢的過往,王嘉明提及這個過程的開始很像是娼館所上演的情節,女人們會為男客人進行無觸碰的性服務,但進行到中段,又很像是在教堂,平凡人來此進行告解,「在舞台上,你會看到士兵或漁夫一個人到後頭費勁地,處理自己和他所虧欠的對象之間的關係。」

《誠實浴池》裡的男客人只能聽命行事,要舒服,就得遵守遊戲規則。我們好奇王嘉明是否想在戲中,試圖談論男女之間的權力關係,王嘉明倒希望這個劇本能解除封印,讓情慾真正歸於平等,「在很政治正確的狀態下,反而是加諸了道德說法上的框架,而也因為此,讓我們更難面對情慾的流動。」

加以,王嘉明想嘗試鬆動更多,「你看我們的劇名又有『誠實』兩個字,『誠實』會讓整件事情變得非常交錯複雜,情慾它不只指向個人內在的,而是個人在關係之中的情慾,甚至是社會、國家脈絡之下的情慾關係。」

不讓人們貪看色情的瀲灩滿溢,而是要你注視其力量澆灌下的異花張狂。王嘉明和此次的創作搭檔「庭劇團PENINO」谷野九郎,在《睡美人》在情色、病態和意淫中找到著力的下筆處,以接力的寫作方式,兩方開始進入劇本工作。王嘉明曾飛到日本和谷野九郎一起近身工作,雖然語言不盡相通,但兩人對於彼此的能量、作品高度的熟悉,使得兩人好像能心意互通,尤其王嘉明對於自己熟練的手感有所遲疑,正感覺到需要有所轉換時,谷野九郎的存在就是刺激的化身,「這次的合作也幫助自己重新Reset。」

國家兩廳院提供|©翁恆悅

不讓每個人,包括自己沉溺在熟練的慰藉太久,「熟練有時候是為了隱藏,隱藏自己可能都不知道的部分。」王嘉明大多是這樣看演員的,所以他提醒自己轉換視角,待演員如素人,「刻意讓專業演員做一些他平常不習慣做的事情,其實就是整整他們啦,他們自己也會很High。」台日共創的《誠實浴池》,不曉得有沒有不小心整到了王嘉明自己呢?但可以肯定的是,王嘉明和谷野九郎都是會將困難精煉出樂趣,並分享給觀眾的慷慨創作者。

任何一個職業與創造都源於生活,關於生活的問答:

Q:平常的一天,大概是長什麼樣子?

王嘉明:因為我都蠻早起,大概六點初就會起來,每天大概睡六小時左右,因為前陣子從日本回來,體重破新高,所以最近就會出門跑步、騎腳踏車,有時候會從民生社區騎河濱到關渡,將近19、20公里;天氣好的時候就趕緊洗衣服呀,處理一些雜事,現在最麻煩的就是常常上網就飄走。

Q:怎麼樣的生活狀態是你最嚮往的?

王嘉明:你越想未來想要怎麼樣,其實對現在就是一種折磨,就為了那個要禁欲、錢要省下來啦,可是若沒有嚮往,我錢就現在就花掉了,嚮往就是因為做不到,是一件很難的事情。其實對我來講,反而是那種沒有戰爭的生活,因為你不可能是自己一個人的生活,你一定是在社會中生活,可是你知道無論是你聽到或是要面臨戰爭,那個都是一個很討厭的事情。

Q:看起來總是從容的原因?

王嘉明:對我來講,接觸很多東西其實是在認識它本身的邏輯,洞悉背後整個脈絡是相當吸引我的, 可是我不是在玩,我是很認真地去看待。像做劇場有趣的地方是,每次我選擇這樣做,觀眾究竟會感受到什麼,而這份反饋,會讓我覺得,「哦,原來是這樣子, 去看群眾感知的邏輯是如何被建立,而它被建立之前,其實會有一個文化基礎。」是一個逐步拆解的過程。

Q:所以你認為培養觀看(察)的眼光,是相當重要的嗎?

王嘉明:應該是多思考。就是說,思考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甚至最近我也比較常思考,如何讓創作過程或在觀賞過程中可以更「具體」,更具體地跟演員工作, 然後你在觀賞或在看他們表現的時候,如何可以更具體地指出一些方向,讓演員可以繼續往下走。即使創作可能不是一個那麼「有用」的東西,甚至是會被最先刪掉的東西,但是你在工作時,還是得要有具體的溝通方式,工作模式還是要有, 而不是只是什麼概念或意義,那個東西你沒有具體的手段、技術你其實就變成空談 ,而前述的東西都跟思考有關 ,如果你卡住了,其實就是思考不夠。

Q:如何教創作?

王嘉明:對我來講,教學生其實就是在教他們看見自己的盲點。我常常在戳阿,不過他們也很開心。盲點來自於合理性,所以我們看不到其他可能性,譬如說我們覺得這個寶特瓶子就是喝水用的, 所以它可能因為功能性,讓我們理解到這是喝水的, 所以我們就不會用這個拿來作為創作的材料 。對我來講,劇場就是刺激大家想像力的地方,劇場畢竟不是真實的場景,想像力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是非常吃重的,正因為想像力,所以觀眾才會自嗨。

2024TIFA 莎士比亞的妹妹們的劇團✕庭劇團PENINO《誠實浴池》

4/26-4/28 國家戲劇院

採訪報導:林圃君|攝影:陳志誠|動態攝影:鍾尚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