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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1-30

當信息成為娛樂與消遣:時間一過,看過便忘了|cacao 可口雜誌

有些人能做到讀完一本書或是看完一場電影,一次性就把裡面的情節記得完整無缺。但對許多人而言,文化消費的過程就像水流注滿一個浴缸,浸泡其中,然後再看著水流慢慢放掉。或許浴缸表面會留下一層水膜,但餘下的都消失不見了。

心理學家提到:人的記憶通常有種固有的局限性,這本質上就是一個瓶頸。所謂的「遺忘曲線」(forgetting curve),會在你學習後24小時內出現最為急劇的升降起伏。若從百分率看你到底遺忘了多少,遺忘的比例是變化的,但除非你再去回顧,不然大部分內容會在看完後的第一天,就會像廢水一樣從排水道流走,接下來幾天則會流失的越來越多,你一開始吸收進去的只會剩下一點點。

大概人的記憶一直以來都是如此。人們現在消費信息和娛樂的方式,已經改變了我們所看重的記憶力類型——而且這種新的記憶形態並不能幫人們記牢6個月前所看的某部影片情節。在互聯網時代,記憶回想 ——即自然想起頭腦中信息知識的能力——已經變得沒那麼必要了。但這種能力有助於你回憶起酒吧裡的閒聊,或是記住你的任務清單。很大程度上我們所說的「再認記憶」(recognition memory)其實更為重要。只要你知道那些信息儲存在哪裡以及怎麼獲取到那些信息,那你就不需要真的去回想它們。

研究表明,互聯網起著某種外化記憶的作用。正如一項研究指出: 當人們期望在未來某個時刻記起信息,他們就降低了對信息本身的記憶能力。 但即便是在互聯網出現之前,娛樂產品自身就已經起著外化記憶的作用。某本書中的引述若能直接搜索查找到,那你就無需用腦袋記住它。錄影帶一經問世,你就能輕而易舉地反覆回看某部影片或電視節目。某種文化若不被深深烙進腦子裡那它就會永遠消失——這種觀念是不存在的。

如今文化以串流媒體服務方式呈現於人們眼前,再加上還有維基百科上的無數文章以供搜索信息,互聯網已經進一步降低了我們在記憶所消費文化時所擔的風險。但這些只是便於我們事後回憶,性質上遠不同於我們提前就能記住所有信息。

談到將記憶外部化的風險,柏拉圖是較早對記憶外化持極端排斥態度的一個人。柏拉圖在寫蘇格拉底和貴族斐德羅(Phaedrus)之間的對話時講到,蘇格拉底講了一個關於特烏斯(Theuth)神發現「如何使用文字」的故事。埃及國王薩姆斯(Thamus)對特烏斯說:你的發現將會使學習者的靈魂產生「健忘」的毛病,因為他們將不會使用他們的記憶力;他們會依賴書寫出來、外化的文字,而不是頭腦中就記住這些文字。(當然,不否認柏拉圖的思想之所以能為今人所見全靠了他用文字將之記錄下來。)   

蘇格拉底討厭用文字書寫,因為他認為書寫會扼殺記憶力,現代研究員則表示,蘇格拉底說的沒錯。書寫的確會扼殺記憶力。不過想想書寫帶給我們的所有令人驚嘆的東西吧。或許互聯網提供給我們的是種類似的交易:你可以獲取和消費過多的信息和娛樂,想要多少要多少,但其中大部分你都會遺忘。

的確,人們常常會往腦袋裡塞很多東西,可能多到自己都留不住。那些瘋狂追劇不停的人比一周只看一集電視劇的人,要更快忘記劇中內容。一看完劇,瘋狂追劇者在關於該劇內容的小測驗中都會取得高分,但140天之後,他們的測驗分數就比一周一集的電視觀眾低得多。他們還反映看劇時的享受感比一天看一次或一周看一次的人要小得多。

人們也沉醉於書寫的文字中。2009年,美國人平均每天看到的文字有10萬個,即便他們並不是真的在「讀」這些字。很難想像自此以後的9年中,這一數字就已下降了。《早間新聞》刊登了一篇名為《嗜書如命障礙症》(Binge-Reading Disorder)的文章,作者在該篇中分析了這個統計數值的內在意義:閱讀是個意義微妙的詞, 但最常見的閱讀方式可能就是將其當作一種消費。信息是不可能成為知識的,除非它具備了「依附性」。

這就像是一瞬間的傻笑,笑完接著又想再來一個傻笑。這不是真正在學東西,而是獲得一種模擬已經學到東西的短暫體驗。

對於追劇行為的研究給我們這樣一個啟示:假如你想要記住看過的電視或讀過的書,不要一口氣看完,一定要有所間隔。記憶會在你越來越頻繁的回憶中得到強化。比方說,你要是在飛機上一口氣讀完一本書,那麼你只是把故事留存在坐飛機的那整段時間內的工作記憶上。你自始至終都沒在真正對書的內容進行再存取。

我們閱讀時常常會有種錯誤的「流暢感」。信息源源不斷地流入,我們也在同時進行信息解讀,就好像這些信息都很順利地自己把自己整理進了活頁夾,再插入我們的大腦架槽裡。但實際上,除非你為之付出努力,集中精力並採取一些能幫你記住它們的特定策略,這些信息就存放得牢靠一些。

人們在進行學習或工作閱讀的時候可能會像上面那麼做,但似乎不太可能會在閒暇時間看一本書時做筆記然後再自我檢驗。你可能看到了、聽到了,但或許並沒在注意、在聆聽。我們大多數時候都只是在單純的看到和聽到。

雖說如此,不牢固的記憶也並非全都會迷失不見。有些記憶可能只是處於潛伏狀態無法獲取,等到有了正確的暗示,它們就會重新出現 ——線索或許是一本書的前情回顧裡的扼要重述,抑或是和朋友在聊一本關於你們都看過的書的聊天。記憶本質上是相互關聯的。

這或許解釋了為什麼其他人記得他們讀書時候的周邊環境,但卻不記得書中的內容。《紐約客》上刊有一篇題為《閱讀和遺忘的詛咒》(The Curse of Reading and Forgetting)的文章,作者寫道: 閱讀有很多面,其中一面可能是思想、情感和感覺操縱的混合體,發生在當時並隨後消失,很難用言語形容,所以自然也就轉瞬即逝。那麼,有多少閱讀也僅僅是種自我陶醉呢——標記了當時的你是誰,以及看到一篇文章時在想什麼?

如果你在消費文化時,總期望能在大腦中建起一棟圖書館以便隨時查閱信息,那麼你極有可能會大失所望。書、電視節目、電影和歌曲等等,並不是我們上傳到大腦的文件——它們只是生活這張大掛毯中的一部分,和其他所有的事物編織在一起。如果站得遠,可能更難清楚地看到掛毯上的某一根線,但它的的確確就在那裡。實際上,一切記憶都糅合於萬物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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