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時有耳語，但在這些日子裡，我們對AI技術衝擊人類社會的相關討論，興致沒有一年多以前那麼高了。事情依然在發生，有人說內容工作者要留意了，人工智慧已經兵臨臣下，現在你只要餵他一篇論文，AI就能以模擬人聲進行深入淺出，有問有答的講解；倘若你工作或課業上有做報告的需求，它也能一下子幫你將抽象的概念轉換成視覺圖像，省下許多時間。
新技術的應用會取代對應的勞動力嗎？無可避免，但我們對失業、隱私、倫理等等問題的擔憂，恐慌也不至於去到如19世紀的手工業者透過砸毀機械設備洩憤。大抵是歷經兩個世紀以後，人們對於新事物與既有制度如何接軌、應負的社會責任、怎麼緩衝負面影響已經有了成熟的思想準備。陣痛時有，但在技術與人類福祉共存共榮一事上，我們潛意識裡都是樂觀派。
不過，以上談的都是勞動力方面。在創作力領域，尤其是藝術產業，我們可以想像AI將會被應用在藝術品鑑定、估價、預測市場趨勢上，至於真正的創作——儘管AI有能力生成近乎無限的圖像或影片，你同樣很難視之為「有創造力」。理由很簡單，AI並沒有表達的意欲——它沒什麼要主張的，沒有要向不特定多數人傾訴的衝動。
好看的東西並不能與藝術劃上等號——就算它的來源是個蒐羅藝術史上所有名家筆法思想的資料庫也一樣；然而，AI也勢必會形塑藝術未來的走向，當你可以一鍵生成看似美觀的視覺，那麼視覺以外，人工智慧仍做不到的事情，才會被認定為藝術。對此，美國藝術評論家Ben Davis曾總結他對AI將給藝術帶來的影響的十點想法，其中有積極也有消極：
細節背後要有思想
也許有天AI藝術會贏得它應該獲得的敬意，但在現階段，其品質、原創性仍啟人疑竇。無可否認，人們確實迷戀那些充滿細節的事物帶來的超現實氣息，但當AI隨手都能丟出一張人力不能及的細膩圖片，精確的細節便不再有價值，更需要有獨特思考包含其中。
Ben Davis的推測是，符號系統、象徵體系在未來的藝術世界將更形重要，作品中的某個元素有什麼內涵？與其他元素的連結與共鳴是什麼？藝術家不能僅僅滿足於視覺。
藝術與電玩結合
生成式AI的出現，降低了數位藝術的創作門檻。不過，AI的潛能從來不止於創造單幅圖像。請回想一下自己見過的，真正傑出的數位藝術作品，你會發現它們往往強調概念、體驗以及與觀者的互動，而這點與電玩遊戲，尤其是那種架空世界觀的電玩遊戲有異曲同工之妙。隨著AI解決程式設計以及大量繪圖的難題，我們預期未來會有更多與藝術融合的獨立遊戲。
趨向極端
你試過與AI對話嗎？也許在某一時刻，你會發現你們的交談、或你對它下的指令，已經偏離任何意義上的實用目的。你只是想知道它能做到什麼程度，抱著一種惡作劇的心理。在視覺圖像的創造上也是如此，打個比方，你先是要它繪製一噸的豬頭，接著再要它繪製一噸的夢想。
夢想怎能用重量定義呢？這是樂趣所在，但同時這樣的慾望也相當危險——那些偶然閃現在腦海中，模模糊糊無具體形狀的概念，現在都可能以視覺內容形式表達出來。無可避免的，那會被挪用在一些偽造、極端、禁忌內容生成上，隨著著種圖像被大量生產快速流通，連帶影響現實生活文化環境，道德底線無可議免地將接連受到挑戰，對社會價值觀產生負面影響。
認知混淆
關於AI，許多人擔憂的是我們將失去辨識真實的能力，但也許我們更需要擔憂的是AI能在某種程度上模擬人類的情感——你要它寫一段嚴肅或真情流露的致詞，要它繪製一張哭泣的臉，都是小菜一碟。可正如我們前文所提到的，在那背後並不存在一個有表達溝通慾望的主體，然而對這些文字、圖像的超額接收，卻可能扭曲我們對情感真實性的認知。
那可能呈現為某種斷裂——失去將表面上那些線索與更深層次的情感連結或聯想的能力；或是種「假作真時真亦假」，人們指稱那些欠缺潛在的意義與動機的情感外觀具有真實性（甚至更真實）。有趣的是，如果AI（看似）能夠一一說明它採取的每個行動步驟的理由，那也代表藝術家可以通過打破這樣的連結，找到一種新的表達方式，也就是設法釐清情感的外觀與其內在動機的差異。
社會關係很重要
也許有那麼一天AI能做到另一名藝術家所能做到的一切事情，可能在研究過你的幾千張素描畫後，相同的對象、相同的條件，它能繪製出和你一模一樣的素描畫。當AI去到這個境界，那作為創作者的你的價值是什麼？答案是，作為創作者的你。
這不是什麼同義反覆，你這個人，你這個實際存在的創作者，就是AI永遠無法取代的存在。當作品在很大程度上可以一鍵完成，觀眾便會想眼目睹藝術家的工作，那些創作過程中屬人的環節。在未來，創作者之於其藝術實踐將越發重要。
越來越多付費專區
擁躉們可以舉出一百條AI對人類的益處，但歸根究柢，AI都是持續利用著人們無償提供的內容進行自我訓練。那麼問題來了，我們究竟該如何釐清AI產品的原創性？它的權利歸屬？還有誰能從中合法合理獲益？獲益來源是？可以肯定的是，看似能即時、高速、無限生成各種文字內容或圖像的AI，反而更需要付費管道來維繫其中的公平性。
反制將成為一種藝術
AI巨幅提升人類的生產力？揭示這種力量的潛在的破壞性或侷限性，或是嘗試從中抽身而出（如拒絕AI「參考」自己的作品），在這個AI無孔不入滲透人類生活的時代，對它的任何反制都是種激進的顛覆。
來自歷史的衝擊
1970 年代曾有本書叫《未來的衝擊》，作者假想科技加速社會變革，讓生活在其中的人類因此迷失方向。AI無疑也是這樣一種衝擊，我們仍在適應它構成的變化。但有趣的是，新科技的出現反而讓創作者「轉向」，轉往那些更接近手工藝的、神秘的、浪漫的藝術形式中，總之，就是那些能夠喚起集體記憶的東西。這是對AI構成的異化環境的回應，AI帶來的破壞有多深，它的反彈（也就是人們對它的珍視程度）便有多強烈。
天才絕跡
一個值得深究的問題：假如一個創作者使用AI輔助創作，那麼之於這件作品他的地位還如過去那樣獨一無二嗎？我們可以再補充一個條件，假如他輸入的指令不只一次，而是再三「優化」直到得出滿意的成果呢？那麼，他是否是透過AI的思維邏輯去看待他（或他們？）的作品？
就算只是做為參考，依然逃不過這個問題。因為顯然作品的構成過程中，已經超出一個人的控制範圍了。有一個無形的力量主導了數據資料的重新組合。如前面提及的，在現實與數位相互滲透的時代，從AI數據資料庫抽身而出是種顛覆性表現，拒絕使用AI輔助創作，就是拒絕讓自己的作品成為訓練數據的一部分。如果AI主導的時代否決任何神聖性，那麼藝術要做的便是在真實的體驗中重拾靈光。
▌整理報導：康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