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紅的黃昏:在社群媒體上兜售你的人生,還划算嗎?|cacao 可口

有一段時間,以網紅為未來職業志向的青少年會遭到批判。即使不針對個人,但各路專家學者媒體人——或說冒充成專家學者媒體人的網紅前浪,皆爭先恐後地表達他們對此一現象的憂心或橫眼。說「有一段時間」可能不太精準,畢竟在TikTok崛起後,那仍是現在進行式。

我們猜想,同一批人大抵好多年前也批評過想開咖啡廳的年輕人吧。

為什麼更想開咖啡廳和當網紅,而不是懷抱經世濟民的理想?畢竟台灣明面上不是個意識形態掛帥的社會,我們的責任及義務是爭取個人幸福,而不是為任何偉大事業獻身;至於如何爭取幸福,幾年前是開文青咖啡廳,現在則是當網紅,我們甚至能想像更久遠前是開間代工廠。但如同製造業因毛利下降而尋求轉型,今天想成為網紅的年輕人也該思考,在網路上記錄包裝自己的大小瑣事,究竟還是不是邁向成功、名聲、財富的門票。

社會學家Nathan Jurgenson在2010年代曾發明一個新詞「Facebook Eye」,用以警告人們陷入將生活經歷轉換為貼文的慣性,目睹趣事或慘劇時,立即在腦子裡起草貼文,或一面掏手機拍照一面想機智的註腳。那個年代流行的說法是,我們將那些親密脆弱的時刻,浪費在紀錄、編輯和自我行銷上。孩子的出生只有一次,親人寵物的葬禮也只有一次,求婚——好吧,可能發生很多次,但「當下」總是一去不復返。

Photo via Dazed

到了2020年代,這樣的質疑聲音聲音基本上消失了, Instagram、Twitter 、TikTok,創意工作者通過這些渠道向世人展示他們的作品,藉此換取金錢利益或其他機會,「作品」的範疇也相當廣泛,分享你的工作、曖昧對象、下午茶……總的來說,曾經被歸類為私隱的事物,如今都是吸引注意力的素材。

想贏得旁人稱羨的目光是天性,但顯然還存在著更複雜的外部因素。根據行政院主計處統計數據,受通膨及景氣衰退影響,2023年實質經常性薪資呈現負成長,實質總薪資也寫下近11年最大負成長;儘管全年失業率創23年來最低,缺工潮卻也反應出低薪勞動環境,令青年寧可選擇相對自由的彈性接案工作。

由於就業市場惡化,許多人開始在社群媒體上尋找機會,希望通過內容創作晉身KOL或影響者(Influncer),好接業配將流量變現。成名曾經是條出路,大家不都更在乎網路上的誰誰誰發生什麼趣聞糗事,遠多過日常的柴米油鹽,甚至社經民生問題?問題在於,流量、分享數,和改善物質條件已不再像從前那樣掛勾了。

網路上可能有數十萬人決定追蹤你,密切留意你的一舉一動,但你依舊口袋空空,得仰賴月薪或零工餬口。雲端與現實的落差,肇因於有太多人在這個產業中競爭,或拼命揭發自己的生活,或跟隨當下熱門話題與趨勢;而相似內容過度飽和,也讓絕大多數的回應、評論或模仿石沉大海,變相地向網路上的陌生人以微乎其微的代價兜售自己的生命。

Photo via Brave World Media

我們都在無意間將真正可貴的東西變得一文不值——英國雪菲爾大學的Ysabel Gerrard博士曾引用哲學家班雅明的「靈光」評論人們一見到新奇事物便找手機的衝動,「真正的時刻永遠無法重現。」一如藝術品一旦被機械複製,脫離原本所屬的時間及空間便不再具有神性,所有的人生經驗都是如此;我們甚至可以說,你以為的奇人異事或動人心弦,看在局外人眼裡並不比一則廣告深刻。

當然,這些都是老人常談。我們有理由相信許多內容創作者都意識過類似的問題:當他們回頭瀏覽這些影像文字,回想起的是力求盡善盡美的自己多過事件本身。但對成名的渴望,依舊壓倒一切——即便希望渺茫,那仍是對未來的承諾。未來可以比現在更好,生活將有所不同。

於是「當下」有了新的解釋,在少數亮點外,當下是痛苦的,難熬的,是要多接幾份工作,斜槓再斜槓才能換得一定品質的生活;於是在網路上為自己的生活擦脂抹粉變成保持希望的一種方式。也許歸根究柢,夢想成為網紅的一群人並非好高鶩遠,反而與相信只要一輩子拼命工作,一切都能得到改善的常人無異。到頭來,他們成為自己最忠實的追隨者,最重要的行銷對象。

▌整理報導:康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