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間》雙導演郭文泰、菲比.格林伯格專訪:科技生命交錯的恐懼及願景,歡迎來到死亡不意味終結的年代|cacao 可口

假如《侏儸紀公園》真有什麼魔力——注意,我們說的可不是《侏儸紀世界》——那便是讓「復活滅絕生物」變得好像有那麼一回事。1993年入場的觀眾可能是信以為真或者嗤之以鼻;但恐怕誰都想不到,不過三年後桃莉羊便翩然降生,通過哺乳動物的成年體細胞進行複製不再是天方夜譚。而距離1996年也過去將近30年了。歡迎來到死亡不意味終結的年代。

河床劇團與加拿大PHI Center、希臘歐納西斯文化中心跨國合作的沉浸式劇場《之間》,其核心圍繞著人類對失去的恐懼、生命的有限性,以及科技進步帶來的倫理挑戰展開。該作藉由處理複製、基因工程等議題,探討人們如何面對失去所愛,這份不捨會否驅使他們做出極端行徑,甚至干擾自然的規律。《之間》呈現了對未來的焦慮,但並非抱持全然否定的態度,主創者郭文泰(Craig Quintero)與菲比.格林伯格(Phoebe Greenberg)一方面對科技發展的潛在負面影響保持警惕,另一方面又認可進步能為藝術創作帶來前所未見的願景。二人期待透過實體結合虛擬的體驗,突破敘事限制,帶領觀眾進入一個超現實的近未來世界。

可口雜誌邀請到郭文泰與菲比.格林伯格兩位導演,與讀者分享有關《之間》的創作背景,以及他們對於生命本質、人類與科技關係的深刻思考。


可口:首先想請兩位藝術家聊聊這次合作的契機,以及各自的劇場背景又是如何影響這次的作品?

菲比 • 格林伯格:我本身是劇場背景,目前在加拿大經營新媒體藝術中心PHI Center,這個工作室致力於尋找不同的說故事方式,並積極與外部藝術家合作,整合國外資源,探索不一樣的說故事方式、藝術表現形式。有一年我在威尼斯影展VR放映單元,被河床劇團的《遺留》當中的詩意深深打動,當時就決定要認識郭文泰導演,最終也促成了與河床劇團的合作。

郭文泰:我和菲比是透過共同朋友的介紹而認識。隨後也發現彼此其實有不少共通點,菲比除了有劇場背景,並接受過賈克.勒寇的默劇訓練,對於肢體劇場和身體運用非常熟悉。此外,她的的PHI 團隊也創作過具有親密性的作品,在沉浸式體驗的劇場語彙的探索上,他們是先驅。

菲比 • 格林伯格:默劇是一種國際性的表演形式,許多演出僅靠肢體呈現,所有的表演語彙都蘊含在身體之中。我個人在過去也經常思索身體與數位、虛擬之間的差異。在疫情爆發後,由於遠距工作成為常態,現代觀眾或許更需要探索另一種詮釋數位世界或數位狀態的方式,一種新的表演語彙。可以說,「虛擬」這件事變得非常重要,它引領我們邁向未來。

在看過河床劇團的作品後,他們突破傳統劇場的嘗試讓我感到相當驚豔,即使我們身處不同地域,過去的經歷與創作脈絡也大相逕庭,但在某些方面卻有著高度的共識。經過兩年的累積,以及頻繁交流,這次的作品得以成形。

郭文泰:一開始我也不確定兩人應該怎麼合作,各自扮演的角色是什麼。我在河床工作了26年,從來沒有跟別人一起創作過。都是自己做決定,有問題也要自己面對。

但這一次有雙導演,有另一位創作者參與解決問題的過程,菲比不時會提出她的看法,「我們可以這樣引導觀眾入戲」、「可以嘗試這樣的空間轉換方式」,那感覺是,「哇!這個主意比我第一時間想到的還要好」,我認為這種我們不斷丟接想法的創作過程,所能得到的成果及體悟是超越個人的,超越了我個人所能實踐的範疇。

可口:兩位如何在這之中找到創意的共鳴點?以及平衡審美差異與哲學視角?這次彼此帶給自己最大的震撼和學習又是?

菲比 • 格林伯格:過去在傳統劇場,大家會有不一樣的職位,每個人在各自的角色上為了同一個方向而努力。現在雖然溝通的方式可能變成隔著電腦,但其實這個關係的本質和目的都跟以前一樣。我跟郭文泰導演在文化養成方面有許多相似處,所以可能某人舉了一件當代藝術創作為例子,另一人能立刻意會到他的意思。我們在各自的涵養中找到共同語彙,並且珍惜彼此的創意與合作,而在作品裡保持自己的獨到之處,就可能使一件作品更完美。團隊的部分也是,台灣與蒙特婁的團隊工作的非常融洽,彼此都激賞、認可雙方作品呈現出來的詩意。

郭文泰:我們其實都是完美主義者,會覺得永遠不夠好,希望與觀眾分享的是好、還要再更好,趨近極致的藝術語彙。所以我們其實也會互相推動對方,去達致一個更完美的境界。

可口:為何選擇物種復活作為故事的重要象徵?它如何與觀眾的生命經驗產生連結或是呼應?

菲比 • 格林伯格:已經滅絕的物種重新復活,對我來說更像是一個預告,或者說是前情提要。它連結著過去與現在,以及我們未來的樣貌。

當前人類在基因科學上取得長足進步,甚至能改變自然的進程。我之前讀過一篇文章,提到西伯利亞出土了一隻長毛象,而科學家分離出長毛象的基因,試圖進行複製。我覺得有趣的是,長毛象之所以會出土,其實是因為氣候變遷的緣故。而大眾似乎對於前者更感興趣,甚至忽略了核心危機。

這一起事件引發我的思考,這些實驗會帶著人類走向何方?又會如何影響人類呢?這其實也是對AI時代的疑問。在這次的作品中,探討的是關於「失去」的概念。我們都有珍視的事物,我們為了避免失去他們而提出種種方案,有時候那些方案看起來非常超現實,就像科幻小說情節,但卻是當下的進行式。那麼,它帶來的究竟是進步,還是焦慮?我們該如何跟上這些變化去迎接未來?

郭文泰:「複製」對我來說是相當陌生的概念,但菲比在創作前期給過我一些資料,那帶我進入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一個我從未想像過的現實。其中一個故事是,美國歌手 Barbara Streisand在愛犬過世後,花費五萬美元利用基因複製技術,複製出三四隻「愛犬」。

對有錢人而言那可能只是小錢,但歸根究底那觸及了人類存在的本質——如果每個生命都能輕易被複製,那真實的生命又是什麼?當我變成複數的我們,我們究竟是誰?我們中間的哪一個才是真實的?我們都擔憂失去所愛之人,父母、孩子、親友,我們如何能維繫這份情感?我認為判斷相關科技進步與否的關鍵,在於能否保持這份連結。現在還沒有複製人,但這並非能不能的問題,而是遲早會發生的事情。一旦複製人出現,我們又將跨越一條過去難以想像的界線。這會產生什麼後果?一方面那是奇蹟,但另一方面我也覺得非常可怕。這是我在這次作品中最大的感受。

菲比 • 格林伯格:如你所說,我們的確觸及學術性問題,但更重要的是如何運用這些概念,來改變我們現今對事物的理解。我覺得這部作品並非探討基因倫理問題,而是探究我們如何理解正在發生的事情?喬治.歐威爾的《1984》曾經是科幻小說,但現在都一一實現了。

AI 的發展更是加速了這一切的發生。對年輕觀眾而言,他們的生命經驗截然不同,對人生的感受也與我們兩人完全不一樣。我希望能用一種詩意的方式來呈現這一切。剛才提到的那些科學元素,其實都只是前期鋪陳,是背景。我們更在乎如何用劇場語言去尋找、探問這些問題的意涵。包括實體或身體與數位之間的差異。我意識到,這就是表現語言的轉換,你必須從一種語彙轉換到另一種。比如在舞台上,除了演員,可能還會有使用動態捕捉技術的虛擬化身,這就是我說的形式轉換。

我們除了思索如何超越肢體劇場過去的表現形式,就連「創作」這件事也發生著變化,這就回到前面提到的,這次的製作團隊橫跨台灣和加拿大,需要遠端交流。所以創作不是只侷限於特定的場域,更要緊的是如何在真實世界和虛擬世界中找到平衡。

可口:在創作這部作品時,如何讓技術成為情感表達的延伸,而非阻礙?

菲比 • 格林伯格:這些年來,我一直探索著當代藝術與科技的結合,也和郭文泰導演一起看了許多影展作品,從中學習不同的創作方法,另外也進行過許多實驗,從中觀察觀眾在虛擬空間中的感受。

我們嘗試用電影語彙或美學,讓觀眾能自由探索數位虛擬世界;科技在近十年間確實有了飛躍性的進步。早期VR頭盔只被認為是居家遊戲的設備,但我們一直努力將之打造成劇場式體驗裝置,不斷嘗試、探索科技的可能性,挑戰它的極限,我相信觀眾便能在虛擬空間中獲得更完整的體驗。

郭文泰:我想從三個方面回答這個問題。首先當然是不斷地研究各種可行的方式。從中我發現到一種很常見也很成功的做法,我稱它為「導覽模式」。有個聲音對你說「讓我告訴你這個故事,跟我來」。這種方式當然很直接,但就變成觀眾直接得到問題和答案。但我們真正想做的,其實是要給觀眾更多空間去詮釋,讓發展不可預知。我想摸索出這個可能性,用它去結合虛擬跟實體世界兩種體驗。

另一個重點是對物質的感受。我們認為那是結合兩個世界的關鍵。有了非常親密、非常個人的直接接觸,觀眾就會不斷地來回兩個世界之中;第三,科技的輔助實際上能讓我們體驗到現實生活裡沒辦法經歷的東西,此外在傳統劇場中,我們去觀看別人也被觀看著,這種關係可以說是劇場的強項,我認為在虛擬的體驗中,這一層關係,或者說我們對劇場的想像也能得到強化。

可口:兩位如何拿捏在創作、工作及私生活中與科技的距離?保持距離還是完全接受?兩位對未來的科技發展是抱持高度期待,還是仍有防備心態?

菲比 • 格林伯格:我認為對技術的反省非常重要。PHI Center的成立宗旨是為了研究與發展,從當代藝術的角度重新探索敘事模式或藝術呈現模式。在過去的硬體設備、藝術展示或敘事模式都面臨了新科技挑戰的現實下,這是必須的嘗試。過去我們可能只想到節目該怎麼規劃。但現在必須思考科技如何塑造未來。這不是選擇,而是正在發生的事實。我們必須更好地理解它,並運用科技發展新的敘事手法。

地球正面臨危機,新的做法是必要的。通訊技術就是這麼一回事。只要連上網路,就能立刻與身在世界各地的人展開意見交流,科技的確能幫助我們更好地迎接未來。

郭文泰:在河床劇團,我們不斷探索不同形式的影像,推動我們所使用的語言。因為科技輔助,我們可以實現過去無法想像的事物;但也要確保工具是為人類服務,而不是反過來控制我們。

我不否認,有時我會懷念上圖書館查資料的過程,紙的觸感、紙的氣味;但你說現在只要拿起手機讓AI找資料就能立即得到答案不好嗎?我認為,那只是不同的生活方式。科技已經成為生活的一部分,與其排斥,不如學習如何與之建立健康關係,讓它幫助我們探索更多的可能性。也因此我們需要時時留意人類與科技的互動,才能維繫這種有益的關係。

菲比 • 格林伯格:科技的輔助能幫助我們溝通,減少語言隔閡,讓不同語言的人也能更好地交流。的確,原本以書寫記錄的資訊可能因此被取代,但如何運用科技的想像力,創造出更不一樣、更有趣的事物,才是我們應該在乎的。

可口:身為藝術家,你們如何面對「生死」這樣宏大且個人化的主題?作品中「生命」與「死亡」的邊界是否模糊?你們想藉由這種模糊性,帶給觀眾怎樣的衝擊或反思?

郭文泰:我認為許多河床的作品,都在探討記憶、失去和慾望等議題。並且帶來一種接近死亡的感覺,意識到人生短暫。這聽起來可能有些浪漫或情緒化,但我的確麼想。我們這次的作品討論科學,以及所有這些巨大的科技進步,但「失去」是每個世代、每個人都要面對的同樣問題。人類看似瘋狂解決虛無飄渺的問題,比如基因工程,但在內心最深處,處理的都是同一道人生課題——我們的生命非常短暫。

我們如何應對這一切?很難。因為生命的有限性容易令人觸動。因此,即便這個作品談論的是複製,或是基因操作,但內核其實是在談論生命的局限——人不是永恆的,那我們如何去面對時間的局限?我們生而為人,而人類的一生是如此短暫。

菲比 • 格林伯格:我個人的看法,這次的作品與歷史有關,談論我們所遺留的事物。我認為科技的進步,能幫助我們更了解自己的身體與靈性。這判斷適用於各種文化、從古典到西方,以及所有宗教之中,有時帶著詩意與科學上的浪漫,那也是最重要的。

我認為現在的人類處境非常關鍵,地球環境、政治紛爭,都造成了生理和心理上的巨大壓力。但人類共同的課題是,生命有限。我們追尋的一切都是為了回應這個基本事實:人類的生命是有限的。有些人可能選擇視而不見,但我認為達成深刻的理解,在生命或靈性層面,都是藝術家的責任。

郭文泰:我記得曾經在印度參與一場葬禮,逝者被布包裹後直接放入河中。那場葬禮讓我體會到,生命的逝去是多麼自然且謙卑。我們舉行儀式,將逝者送入水中,然後繼續自己的人生。其他文化也有自己面對死亡的方式。我想到華特.迪士尼,他過世前選擇將頭顱冷凍,期望未來科技能讓他復活;這引發了我對生命本質的思考,我們是將靈魂帶回呢,還是將同一種血型帶回?現在的人類壽命的確比以前更長,生活也更好,但我們留下了什麼?

科技上的進步嗎?那的確讓我們更了解身體的構造,但一旦談論到精神層面時,我們仍然會回到過去的文化中,從宗教或神話尋找意義。無論我們用科學或什麼方式,精神與肉體之間,都存在著無限深邃的空間,在其中展開探索既浪漫又詩意。

可口:藝術家在當代社會有時扮演著類似先知或預測者的角色,能否簡單預測一下,兩位認為十年後的世界是什麼樣子?人類生活的主要挑戰會是什麼?

郭文泰:我想想。十年後我會在韓國拍攝商業大片,然後到好萊塢開拍最新系列的《復仇者聯盟》。(菲比聽聞大笑)等下,為什麼大家都在笑?這是我的預測!

菲比 • 格林伯格: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我對下一代充滿信心。當我與年輕人交流時,我發現他們非常出色。如果我能預見未來,我猜現在的一些麻煩或危機,在年輕人眼中可能是過眼雲煙。

但我也希望他們能思考共同體的前途,並為改善世界盡一份心力。如果我有幸在現況開始動搖之際及時介入,我希望自己能採取正確的行動,讓世界變得更好。不能否認,我們這一代人在處理某些問題時,可能誤入歧途,但我對下一代有信心,我們必須相信事情會變得更好。

郭文泰:我對於「相信事情會變得更好」這句話其實有點反感,那就像袖手旁觀正在起火的大廈。現實是,美國人選了川普當總統,這是我們的年代,它源自於歷史,也將要塑造未來。但要在這個問題上做討論是困難的,一旦涉及政治,再理智的人都會迷失。過去幾年的疫情是很好的例子,在台灣我看到大家都戴著口罩,因為他們不想傳染給其他人;但部分美國人則是自我中心,抗拒合理的公共衛生建議。如果人們的心態沒有起到任何變化,我想十年後世界會很糟糕。

我想,當今在個人和社會之間,需要一個更強大的價值觀來鞏固我們之間的關係。除非我們開始在乎他人,不再把自身利益置於群體面前,才有機會避開混亂的情況。

菲比 • 格林伯格:我對我見到的年輕人還是有信心。他們意識到社會是他們的,他們被賦予許多責任,雖然當下的困難在他們身上可能變得更加劇烈,但年輕人不會逃避。

遺憾的是,很多時候我們這個世代製造的問題,都留給了下一代去收拾,但如今他們也更能夠聚集能量解決問題。有更多的溝通途徑去打破藩籬,去幫助世界變得更好。許多人都提倡共存共榮,只是你對共榮的想法可能跟我不一樣,但誰說下一代不會想出兩全其美的看法?

我還是維持原來的意見,當然也可能是我接觸到的年輕人都讓我覺得非常有信心,我看待下一代是樂觀的。年輕人,年輕人,這是你們的年代。

可口:你們希望台灣觀眾在走出劇場後,腦海中最難忘、最想分享的畫面或想法又是什麼?

菲比 • 格林伯格:我希望他們能夠體驗到科技如何強化藝術。在技術層面,那令故事的呈現與過去所見不同,同時給人帶來驚奇的詩意,我期待觀眾覺得他們好像進入了一個超現實的世界,並且在這裡突破了敘事的限制。要達成這件事情很冒險,但我們的團隊、技術人員都共同致力於此,最終讓魔力得以發生。

郭文泰:我希望觀眾看完戲後,會想在腦海中重新體驗,回到我們營造的現實,而不是「欸,那接下來要吃什麼?」。我也期待這些有關複製、基因工程的討論,能夠觸動他們的思想、感情、記憶,以及與生活的連結。不僅僅是接收到訊息,而是真正成為思考的起點,在心中真正產生一些迴響。也許人們可能因此改變價值觀,或去尋找與所重視的人之間的連結,誰知道呢?

▌採訪:林圃君|撰稿:康樂|攝影:李政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