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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4-24

以修復之手重現閃逝的榮耀|cacao 可口雜誌

十一月的翡冷翠,除了仍然擁擠的觀光人潮,路樹的葉色從盛夏以來濃密的深綠,漸漸轉為五彩繽紛紅黃交錯,微涼的空氣取代先前的悶熱,人們終能以較悠閒的步伐行走,並衷心期盼即將到來的聖誕假期。

一如往昔,大量文藝復興時期的藝術及建築,伴隨入秋後的自然美景相互輝映,咖啡館以及餐廳廚房烹煮各式美食散逸的香味,充滿城中所有錯綜纏繞的街巷,無論由遠處到來的遊客或是當地的居民,都不住為此美食美景流連,暫且忘卻現實中的一切,盡情投身翡冷翠五百年來未曾改變的溫柔懷抱。我坐在街邊的咖啡館,啜飲著剛上市,酒味稍淡卻果香滿溢的新酒。在義大利,新酒(Vino Nuvolle)以及第一道鮮榨的橄欖油(Extra Virgine),均於每年的十一月製作上市。純正的秋季平民料理,就只是將硬麵包切片烤熱,沾著鮮綠的橄欖油和口吞下,再稍飲一口清爽的新酒,便能去除那微微的油膩而感到滿足。充實身體的能量後,即可專心探索充斥城中的精神食糧,之於我,那便是這座城市五百年來不間斷的努力維護修復,而完整保存下的文藝復興時期及其前後的藝術品及偉大建築。

在歷史城區(Centro Storico)漫步,偶而駐足低頭,便會察覺路面是由每塊形狀不同,顏色各異的石板打磨拼接,後以人工於表面鑿打出止滑的孔洞而成。無論地下瓦斯管亦或電纜配接工程的進行,當石板必須掀起的同時,工作人員即被要求需在其底部仔細製做標示記號,以期日後能原物原位的裝置回去,直到不堪使用為止。這項細微卻極其重要的動作,是這座城市為保持原貌而堅持不變的細節。沿著亞諾河順游緩緩前進,國立中央圖書館(BibliotecaNazionaleCentrale di Firenze (BNCF))及聖十字教堂(La Chiesa diSanta Croce)的鐘塔分別矗立於有著紅瓦屋頂的房舍群中,鮮明且壯觀。行至舊橋(Ponte Vecchio)附近,向右手邊望去,便能見到翡冷翠人教堂(BadiaFiorentina)及巴傑洛美術館(MuseoNazionale del Bargello)各具特色的塔樓,這些建築體目前正持續進行十年來不曾停歇的修復工程,即使部分構件被工程設施所遮蔽,但所有人仍引頸期盼這些擁有大量美麗雕像及其他藝術品收藏的古建築,終有重現榮光的一天。

板路防滑痕跡

視線穿越舊橋(Ponte Vecchio)而去,隱約能見到聖靈教堂(La Chiesa di Santo Spirito)及聳立的鐘塔。多年前,我曾在鐘塔下的樓房跟隨著第一任師傅Andrea Cipriani學習,約莫三年的修煉時間,漸漸體悟修復之於這座城市的意義。每天不間斷的,幾乎是重複的在相同細節上錙銖計較,練習如何去除私己的創造慾望,屏棄那些表面的虛榮及過多的臆測,體會待修畫作和原作者真正想藉由畫作傳達的內容。唯有如此,畫作修復後,才能真正讓世人瞧見這些屬於輝煌的文藝復興時期前後,藝術家對於當時生活的記錄及態度。師傅對於自己身為這座城市的人民感到驕傲,更對於能夠作為延續城市榮光的重要工作者-修復師,感到榮幸以及無上的使命感。在學習修復的最初幾年,因為工房的訓練,讓我與一般甫自修復學院畢業的同學,對於修復這門職業,以及這座城市意圖傳達的態度,有著更深刻地體悟。

左為作者蔡舜任

「簡單地說,這座城市的人民,正因我們所擁有的文化資產及藝術品,相當自豪且自信的生活於此,而維護往昔文化資產,更是人民生活中相當重要的部分。」

現任烏非茲美術館館長AntonioNatali在日前接受採訪時對此點侃侃而談。回憶與五百年不變的美景融合,印象交錯。一旦落入這座以美為名的城市懷抱中,稍不留神時間就會悄然流逝。下午的五點十三分,太陽已消失在城市上空,取而代之的是大量傾瀉的藍紫色霞光。披上新衣,華燈初上的翡冷翠,在夜晚開展其不同的魅力。歷史悠久的舊橋,像極舊世界的模型古玩,多少人正就著微光以鏡頭把玩著。烏非茲美術館(Galleria degli Uffizi)如同滿載文藝復興瑰寶的藏寶盒,安靜而沈穩地伴著舊橋,聆聽亞諾河水淙淙流過。市政廳前,迎面而來的噴泉群像中,海神自信站立其中,日夜守護著領主廣場,以及代代統治者的尊嚴。翡冷翠的夜晚,仍然擠滿被這些文物吸引而來的人潮,久久無法散去。

抵達共和廣場(Piazza Reppublica)前,一些習慣於夜間表演的街頭藝人紛紛上工。人群中,我看見幾位老面孔,是常年在此作畫的地板畫藝術家,他們已經離開完成的作品,正伸直了腿坐在街道旁,按摩跪坐一整天而感到痠痛的膝蓋,偶而路過的人群還是會為其優美的創作和複製的古畫發出驚嘆,將銅板直接扔於畫作之上,我對著他們稍稍頷首致意,他們也朝我還以一記疲勞的微笑。至此,我不打算再往市中心走下去了,不論是較接近的聖母百花大教堂,抑或同樣華美的麥第奇禮拜堂,對於和它們久別重逢的會面,我都自私的期望能夠順延,讓這些興奮及感動之情能夠分成多日慢慢享用。我開始仔細盤算停留於此的時日,並順著來時的路,逆流而上。半晌,那位剛對亞諾河水流做完分析,腦中充滿洪水治理的分流設施,以及因水流研究而一併研究時間為何物的達文西,優雅地與我擦肩而過,朝著仍有重要委託案等他繪製完成的工作室走去。回過頭,是米開朗基羅不悅的表情,似乎對於這位天才的長者顯得極其不耐,氣呼呼地拿著雕刻工具,快步走過領主廣場,我可以聽見,他順道對著正在將海神噴泉細節作收尾的雕刻大師BartolomeoAmmanati,毫不留情的酸了幾句,而這一切就發生在他畢身的傑作大衛像旁。

已經太多次,我無法分辨那些場景和人物的出現,是因為自身對於文藝復興藝術及思想的熱愛,而引發的投射現象;又或者是這座城市對於修復的堅持而保留下來與五百年前並無幾異的美麗,撼動了我的靈魂?

這次,我寧願相信是新酒的魅力,讓我多喝了幾杯,在城市中微醺了。

原文刊於cacao Vol.09《 翡冷翠/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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