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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7-22

短篇故事:東京旅客沒入陰霾午夜|cacao 可口雜誌

若記憶沒錯,我們曾經對於在傍晚四點左右,開始尋找東京最便宜的居酒屋感到相當驚奇–那是一處不顯眼的凹陷處,夾雜於摩天大樓與新宿站邋遢的回街後巷。那兒並非在黑道所經營的紅燈街區附近,可是這還不夠別緻。但在東京能用少於四百日幣買到啤酒和Nihon-shu日本酒,你就別爭執了吧。我們兩位愛爾蘭人迷失在東京,於是最後只好留下直到午夜樂鐘齊鳴,那時每個人皆站起、鞠躬,並同聲祝賀 OmedeoGozaimasu! – おめでとうございます!(新年快樂),畢竟這是除夕嘛。

徘徊在澀谷附近的街上、在狹小後巷弄間,稍晚只想找了家夜店、一間旅館或者其他能夠殺時間的地方待著,結果我們找到了,並參與一個小而美的街訪慶祝活動。靠近一個小神龕,人們在火堆邊聚集起來,當地人盛給我們一碟甜紅豆湯,老實說這其實過於甜膩,但就像其他兩位從波士頓來的水手一樣,我們吃的剩下最後一滴。日本當地人某種程度上很友善,但過了一會兒我們都覺得,其中的責任感更勝過由衷真誠的感情。於是,我們知道這錯覺之後,我們鞠了一躬,走進黑暗。我們並沒有回到家或到其他任何地方,後來,也沒聽說那兩位水手的消息。不像日本式的聖誕節慶祝活動,這有著不造做的纖細敏感,是的,無論如何,對我們來說那些感傷被拒絕,又或者其實是我們沒有能力去瞭解。

三個半月後,我又回到了東京。那一天我想我永遠不會忘記-2011年的三月二十日,東北大地震,剛好在活動結束一週後。在這種狀況下,你可能就會期待那些眾多不同的發生吧。天亮後離開了仙台,我們開了大約十九個小時的車去東京,繞了遠路走一般非傳統的路線,但在這情況下,這是可以被理解的。從仙台,我們必須跨過山嶽,一路向下沿著日本海通過山形縣新瀉線後到長野,這是唯一能保證我們能安全遠離任何福島的輻射原子塵的路徑。當然,我不是核子物理學家,但待在在日本磐梯町讓許多人覺得好多了。

東京,我想是我所熟悉的一座城市,至少就某個相關連性的意義而言是如此。畢竟,我能確定即使你一絲一毫都不了解它,也非常有可能地生活在東京一輩子。像一座巨型的大都會,你能花個幾小時在火車上甚至不用離開能懶散伸展四肢的座位。我確定有許多人關心鄰里就像關心整個世界,而這城市本身就能成為一個偉大建築,象徵圍繞著銀河系中心旋轉的許多的種種。至少對於像我這樣生長在鄉野森林間的男孩,它看起來就是如此。除此之外,沒有任何事物能讓我對於來到偉大日本阿爾卑斯山,所見所聞有任何心裡準備。

漆黑深淵

東京不是一座能夠被人習慣在黑暗中所經歷的城市。離開災區後,我覺得我被狠狠地驚嚇到,但在晚間開車經過森林似的高塔建築物與摩天大樓,是截至目前為止最為平靜祥和的時刻。星掛滿天一如往常地難以被碰觸理解、有著明亮光線一樣美好地被恩寵著,看到這卻又覺得苦澀煩擾了起來。當生態系統本身被顛倒後置,如此平靜的侵入成為一種殘暴。反應爐依舊在福島燃燒著,它成為一個顯著有力的提醒者,似乎直怔怔威嚇的向下凝視著我們,它讓偉大巨人相形失色。

地面上,街道空寂,陸地依舊震動著,在震央間與我們之間即使有了些措施預防。那也就像我所記得的,是目標的任務。此外,重回文明世界和一座復原獨立的城市多少帶給了我們一絲絲的安慰。我們所有人能夠想到的是那些我們在仙台所留下的,還有被我們破壞的那些部份。當然,我會像其他人一樣在哪天又回來,但在當下我卻不知能否再次造訪這城鎮。

感覺似乎像是東京遺失了些什麼,像之前提到的,紐約對日本人來說像是個大而美好的假期,即使在元旦那天,平時相當活躍的城市也中性平和了起來,這次雖然有著不同的註記。你幾乎能在空氣中嗅到,那心神不寧幾乎到哪處都亦步亦趨地跟隨著你,你可以從人們眼中看到他們的懼怕,這也同時誇張放大並同時反應你自身的恐懼。

即便如此他們也從不放棄。我已寫了夠多關於地震本身的文章、人類悲劇與苦難,但在文化上,這也是相當重要的觀點。日本精神的核心有著某種「堅信」,一種根深蒂固、一種無法被擊敗的韌性。自從九零年代的經濟重創,日本沈滯且失去生氣,但日本歷史的不同之處向來就在於,當面對那些不可承受之重時,都會重新整頓他們重返勝利的時刻。在明治維新之後,就科技與政治方面來說,人類歷史上沒有任何一個國家能像日本,定位自己是站在與那些追尋佔盡優勢的西方勢力平起平坐的位置上。再者,在五零年代那段時間,他們從戰敗、被佔領,灰頭土臉的自二次世界大戰中站起,而後成為一個重要的經濟巨擘,它獨立、和平且有勢力。兩個例子都顯示這國家凝聚環繞著「頑張ろ」( Ganbaro,加油打氣)的精神,它是永不放棄的氣度,是繼續爭鬥對抗巨大的可能性。

上次在東京是去年的六月,我能見到變動正在進行。人口老齡化與人口數下降、經濟停滯、文化萎縮、自然災害與政治危機所圍困,這城市看起來比自身的陰影還多了一些沈重。然而,我看到東京也正與國家內其它的縣市鎮一同經歷著再生復育。來自東京、來自日本全國上下的人們皆向北移動協助重建的進行。此外,有了一種新的親切溫暖,重生人類精神層面與生活脆弱的敏感性。如樹能存活於寒冬,我能感受到東京找到尋回它自己的路:回歸根源。透過一種自我犧牲、感性與合作的結合,這城市再次變得更加人性化、更受歡迎也更加溫暖。地震確實遺留下了一些裂痕,但它也同時點燃了「頑張ろ」 Ganbaro的精神,好繼續去對抗、去生活。我通常不會有戲據性的預測,但若你問我,那正是這種精神、這種覺醒使得東京與二十一世紀有著重大關連。這城市還有這國家面對著一個抉擇。

選擇已被決定

我曾想,東京失去些什麼,但我錯了,它獲得了更多。

原文刊於cacao Vol.07《東京/異境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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