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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1-27

無可避免的死亡課題:與其痛哭流涕,這十部電影選擇輕描淡寫地告別|cacao 可口雜誌

一般而言,再嚴肅的現實問題,只要經過編劇導演之手,往往會被簡化。好比說,浪漫的愛情,就是編導們面對歷史、國家、種族隔閡的致勝法寶。但有個對象連電影也難以消化,那便是死亡。電影中的死亡,可以是浩大的英雄史詩,也可以是荒誕的雞飛狗跳,或催人落淚,或啼笑皆非,無論導演表現的手法是重如泰山,抑或輕如鴻毛,都反應了人們對生死命題的重視。在這個層面上,不哭不悲也是導演的深意。在本周所介紹的十部電影中,死亡的發生或許如過眼雲煙,卻沒有一個不發人省思。

《親愛的房客》(Dear Tenant)2020︱導演:鄭有傑

「男主角是一名住在頂樓加蓋的房客,在房東的兒子辭世以後,他不僅細心照料其臥病在床的母親,更表達收養遺孤的意願。」像這樣的故事,感覺上只會出現在宗教頻道的類戲劇節目,或明天的社會版頭條。不過,它卻是《親愛的房客》的主線情節,而劇中人物也確實按前述的邏輯行事,懷疑男主角別有所圖。

《親愛的房客》可以視為台灣同志電影邁向成熟化的象徵:愛情固然美好,生死情慾外卻有著更多的責任。在懸疑片的包裝下,本作所要講述的是一往無顧的人性之善。


《爺爺的死亡排練》(Dick Johnson Is Dead.)2020︱導演:克絲汀.強森

所謂的紀錄片,離不開編導對事件的觀點以及判斷,儘管使用的片段全是由生活採擷而來,同樣可能背離事實。但有件事不會錯:它記錄了不斷凋零的瞬間。在《爺爺的死亡排練》這項特質得到放大,片中記錄的對象是導演的父親,一位年事已高的阿茲海默症患者。

阿茲海默症令死亡可以在同一個人身上發生兩次——第一次因為患者的性格不斷流失、減損,直至成為空殼,第二次才是生命的完結。缺席變得無比漫長。而導演提出的對策,則是讓特殊化妝團隊和替身演員與父親配合,預演各種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死法。這不是開死亡的玩笑,或對生命的價值嘻皮笑臉,而是以一種不避諱死亡的豁達態度,將遺憾減至最輕。

對身為觀眾的你而言,在認識此人的同時,也見證他的解離,意識其中的斷裂。那樣的情感衝擊力道就算不比當事人,卻也足夠強烈。


《生之慾》(Ikiru)1952︱導演:黑澤明

如果說黑澤明的《野良犬》捕捉到戰後日本的平民生活樣貌,《生之慾》便是將鏡頭轉向基層官僚,揶揄其推搪卸責的作風。儘管如此,將電影中冗贅、無效率的公務員,視為所有渾噩度日之人的縮影,或許是更恰當的解讀。

故事裡的主人翁,在數十年公務員生涯中從無大過,但也未曾解決任何實質問題。直到被檢查出胃癌,才醒覺到自己將生活過成行屍走肉。經歷幾次尋找意義、依附的小風波後,觀眾再看到老人已經是在靈堂上。

以「閃回」作為敘事技法,在當代已經屢見不鮮,但《生之慾》巧妙地運用其他角色的回憶與推理,營造矛盾的趣味。在這個主人翁缺席的場合,因為(家屬友人陌生的)弔唁者雲集,讓他的形象比過去任何時刻都更加活靈活現,更呼應罹癌後才開始對生命採取行動的故事走向。對死亡的意識,在這部作品與重生畫上等號。


《大智若魚》(Big Fish)2003︱導演:提姆.波頓

謊言與事實,看似南轅北轍互相對立,但在特定情況下,謊言會比直白的描述更能闡明事實。那便是述說者將一切和盤托出,卻把它們放到帶有奇幻色彩的場景裡,藉此提出事件的新觀點。神話可以是歷史檔案的一部分。

在這部作品中,父子相承的童話具有同樣的特質。再曲折離奇的故事,都對應著現實裡的人生歷程,兒子曾將那些經過裁減的人事物,視為父親與家庭疏離的明證,卻也在追索真相的過程中,將斷裂的家族史重新續上,釐清自己對父親的感情。

所謂的個人故事,難免存在著自欺欺人的成分,除了聊以慰藉,似乎沒多大的功用——但誰說聊以慰藉不能是種智慧?你不得不欽佩中文片名的譯者,竟能結合電影中出現的意象,將原文Big Fish翻譯得如此意味深長。


《最後一次初戀》(Restless)2011導演:葛斯.范桑

近年來,葛斯.范桑(Gus Van Sant)的創作主題與題材呈現多樣化的傾向,但翻開導演的電影系譜,你會發現他最成功的幾部作品,都具備兩個元素:青少年(而且是美少年)以及死亡的意象。

《最後一次初戀》走的也是相同的路子,但要是你持續追蹤這位導演的作品,很輕易便能觀察到,本作的憂傷是更具有青少年氣息的。不同於過去宛如閉路攝影機般的冷調,它有更多等待排遣的情緒。電影的兩位主角均受到死亡陰影壟罩。故事中的男孩在一次車禍意外失去雙親,倖存下來的他,從此流連於陌生人的葬禮,以修補不及與親人告別的傷痛。某次葬禮上,他遇到了身患絕症的女孩,隨著兩人感情日益深厚,男孩認識到,有些事情不是經過排練便能緩解……。

死亡豈是兒戲,但輕巧的恰到好處的兒戲,卻可能比排場隆重的儀式,更能讓生者接受生命的易逝。與主題雷同的「青春死亡三部曲」、《迷幻公園》(Paranoid Park)比較,《最後一次初戀》有少少的畫蛇添足的嫌疑,但它絕對是溫潤的、可人的。


《3-4×10》(Boiling Point)1990導演:北野武

《3-4×10月》是北野武的第二部長片作品,在首作《凶暴的男人》(Violent Cop)中所能覷得的明快暴力,在本作多被詼諧化的場景取代;但說《3-4×10月》是導演的里程碑作品絕不為過,固定機位鏡頭、大量留白的劇本,在在都確立獨樹一幟的風格。

男主角具備以下特徵:面無表情、沉默寡言、反應遲鈍,彷彿對自己以外的事物一無所感。他是你在日常生活中不會注意到,或是不想有瓜葛的那種人。男主角作為故事人物的潛質,似乎出現在對暴力的興趣上。

黑幫找上工作的加油站找碴,他撇下還在道歉的老闆,一扳手就敲斷對方的手臂,為自己出頭的大哥挨揍了,便自告奮勇,前往沖繩買槍報復……即使如此,他還是沒表現出絲毫熱情,所有行動類似於膝反應,或如英文片名Boiling Point(沸點)般,是越過某個臨界點後必然的物理變化,其中沒有價值觀和判斷在內,也不涉及具體情感。甚至自己與女友的生命,他也抱持相同的態度。《3-4×10月》並不淺顯易懂,也沒有深刻的內涵潛藏其中,但絕對有趣。


《大腕》(Big Shot’s Funeral)2001導演:馮小剛

一位野心勃勃,遠渡重洋來到北京的國際級導演,準備重拍《末代皇帝》(Last Emperor),要顛覆貝托魯奇(Bernardo Bertolucci)將皇帝視為平凡人的觀點。然而,電影的拍攝工作並不順利。導演在與隨行攝影師攀談的過程中,得知中國有項傳統習俗名為「喜喪」,心灰意冷的他便半開玩笑地向攝影師要承諾:哪天自己大限屆至,攝影師必須為他辦一場熱鬧風光的喜劇葬禮。

本作的故事主線便在導演忽然入住加護病房,生命垂危後展開。攝影師打著籌畫葬禮的名義,接各式各樣的業配和廣告置入,從棺木到遺體,每一處醒目的位置都有價碼--這時人還沒咽氣呢。《大腕》是藉喜劇和葬禮的結合,開廣告文化的玩笑,將營銷亂象比喻為精神病患者的囈語;但恐怕誰也沒想到,在電影上映的19年後,精神病院已擴建至我們生活的每個角落。


《氣象人》(The Weather Man)2005 導演:高爾.韋賓斯基

尼可拉斯.凱吉(Nicolas Cage)飾演一名被瑣事纏身的氣象預報員,他一心想當個稱職的父親與丈夫,並讓自己的成就得到認可,處處留下好印象。然而,這當中沒有一件事是他做得來的,生活亂成毛線球:與妻子離異、女兒內向自卑、兒子吸毒勒戒,最敬重的父親來日無多。他付出的努力,就像預報之於陰晴不定的天氣,頻頻失準。更糟的是,由於全市的人都認得他的臉,光是走在路上都會被民眾當惡劣天氣的出氣筒。

在父親舉辦的生前葬禮上,預報員取出講稿,準備發表給父親的臨別贈言,突如其來的大停電卻中斷了他的演說。等到電力回復時,已沒人記得葬禮進行到哪個環節,各自閒談吃喝。這部電影的情節簡直是為尼可拉斯.凱吉的苦瓜臉量身訂做的。

《氣象人》講述的是中年男子的尷尬以及和解。儘管男主角對人生的期待再平凡不過,有些人就是不適合擔任智慧導師、成功楷模,反而需要男性長者的開導——但那又如何呢?只有釐清迷思,做出取捨,一個人才可能走向真正的成熟與獨立。


《超完美告別》(Death at a Funeral)2007導演:法蘭克歐茲

假如錯過開頭的動畫片段,電影的第一分鐘會讓你覺得它是部肅穆哀傷的作品。直到男主角發現葬儀社將遺體裝錯了棺材,棺材卻已堂而皇之的停靈在自己的家中。

如果將原文片名直譯,會是《葬禮上的死亡》。此處所稱的死亡是多義性的,那包括了逝者的形象、兄弟間的心結,以及親戚友人們各自不同的齲齬,都將在這場以離譜錯誤為開場的葬禮上,得到緩解。

電影以冷調的幽默感詮釋葬禮,表達積極正面的訴求:(葬禮的)主角並非逝者,而是留下的人。與家族中人一起出席儀式,同時也是對社會關係作釐清與調整。這樣一想,「因為裝錯棺材而不知所蹤的遺體」就相當點題了。


《變色龍》(Zelig)1983導演:伍迪.艾倫

故事以二零年代的美國為背景,伍迪.艾倫(Woody Allen)飾演一名沒有鮮明性格、身分成謎的神祕男子,貌不驚人卻有項神奇能力:(不受控的)因應外在環境,改變自己的外表特徵和談吐思路。身為猶太人的他,在印地安保留區時就變成印第安人,在艾靈頓公爵(Duke Ellington)的樂團就變成黑人爵士樂手,政治立場同樣左右搖擺。

相關情節,可視為猶太人於二戰前夕的生存處境隱喻:走到哪都不受人待見,是以一昧逢迎討好,避免成為惡意的標靶。而這樣對認同的渴望,亦呈現出法西斯主義的傾向,表現為對集體狂熱情緒的無保留支持,只求擺脫自我。

作為一部仿紀錄片形式的喜劇,《變色龍》的調性是輕鬆的,卻也透露著殘酷:主角的肉身仍在,身分卻在一次次轉換過程中被殺死,族群/社群間的隔閡或許隱晦,剝奪的卻是基本的人性。可以說,《變色龍》是用詼諧的網子,捕捉到無與倫比的暴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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