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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5-06

近在咫尺的戀人身體,遠在天涯的戀人心情:十部電影,以距離探問愛情目的|cacao 可口雜誌

在進入本周的電影主題之前,我們想先離個題,就《消失的情人節》引發相關討論表達一些觀點。不,這裡並不想談論身體自主權是否適用於虛構故事中,而是更根本的問題:藝術與道德的界線。儘管藝術和道德分屬不同領域,一旦人們開始談論藝術作品(先假設,所有創作都可稱之為藝術),就很難不帶入道德判斷。總有些元素會引起本能的反感,放到任何語境都一樣,如暴力、裸露、血腥、褻瀆,或是違逆他人意願的接觸。

微妙的是,有時候我們能容忍作品出現這些元素,有時候不能。以昆汀.塔倫提諾(Quentin Tarantino)為例,他的電影中的視覺高潮,往往發生在假血漿無限連發的時刻,而觀眾對此鼓掌叫好,又或拉斯.馮.提爾(Lars von Trier),每回亮相必起爭議,在坎城影展卻總能有所斬獲。這些作品和剝削電影(Exploitation film)差異何在?是因為爭議場景在故事脈絡中的必要性?還是創下的藝術成就?

道德感可以被「必要性」、「藝術性」叫停嗎?反之,因為某件作品有道德爭議,便能理所當然的低估它?我們可以試著想像第三種狀況:是藝術,但不道德。而特定領域的評價,並不會削弱它在其他領域達到的成就。一部好片不因冒犯他人而被貶抑,一部爛片也不會因為滿滿的寓意而更有價值——這才是適當的觀看方式。本周的十部電影我們以(包括單相思在內)戀人之間的接觸做發想,將主題設定為「有距離的戀情」。距離,可以存在於肢體互動,也可以發生在心理層面,但它所涉及到的不是戀愛方式的選擇,而是探問愛情的目的。

《遇見莫妮卡》(Meet Monica Velour)2011|導演:基思.比爾登

好的,我們的主角是位青春大男孩,由於家學淵遠,喜歡的一切東西都是古老的,包括深深為之著迷的色情片女星。畢業後的幾天,他決定前往鄰州的脫衣俱樂部,一睹難得公開演出的女星芳容。表演台上的舞孃貨真價實——只是比全盛時期老了三十歲,儘管如此,主角仍看得目不轉睛。

一邊是少不更事的青年,一邊是飽經世故,正為爭取女兒撫養權發愁的脫衣舞孃,而前者笨拙地說服她,自己是個各方面都合格的伴侶……毫無疑問,他是在和自己的幻想談戀愛,但那不代表兩人不能建立友誼。如果你好奇男孩們腦袋裡都轉著些什麼,這個傻氣而可愛的成長故事可以為你帶來解答。


《重慶森林》(Chungking Express)1994|導演:王家衛

你曾為了觀看老港片而蒐羅VCD嗎?那你可能在《重慶森林》的VCD封面看過這樣的介紹文字:「愛慾橫流!大導演王家衛為人性辯護之作!」寫這文案的人該下拔舌地獄,因為《重慶森林》是部無比純情的電影,否則不會安排一個沮喪的男人吃下那麼多鳳梨罐頭。

《重慶森林》沒有太多道理,關心的是在都市節拍上踩空的個體,他們或是失戀,或是單相思,努力想走進另一個同樣孤獨的人的生活中,卻又小心翼翼,就像害怕一不小心便把夢碰碎了。這樣的做法或許溫吞不乾脆,但可從來沒有把自己的意願強加在別人身上,更相信默契,以及潛移默化。


《情書》(Love Letter)1995|導演:岩井俊二

這部電影在第一分鐘就賦予了你一個寧靜而夢幻的世界,用相諧的攝影及配樂,引領觀眾慢慢地認識劇中的角色——和主角做著相同的事。假如你沒看過這部作品,我們不打算破壞它能給你帶來的觸動,原因無他,這是一個與自己對話的故事。《情書》不只是走出喪偶之痛或克服悲傷,以紮實的故事結構,托起最細膩輕盈的情感迷失,儘管它達成和解的過程是不可思議的,但體悟到回憶的殘缺,並從執著和責任感解放出來,或也是每個人都必須經歷的課題。最終我們都會釋然,重新尋找愛。


《被遺忘的新娘》(A Bride For Rip Van Winkle)2016|導演:岩井俊二

觀看這部電影,會讓人經歷許多不安的時刻,你會察覺到在那冷調的影像之後,潛藏著巨大的陰謀——而那陰謀甚至外延到現實裡來。你可能開始思考,劇中笑容可掬,一言一行狀似為他人著想的男人,在現實生活裡的對應物是什麼?是什麼在監督、策動那些社會連結薄弱的人,並使他們對自己更為依賴,更容易支配?

在電影中答案是顯而易見的,因此我們不多做解釋。《被遺忘的新娘》有著岩井俊二電影獨有的創傷美感,但更接近一個寓言故事,關於虛偽殘酷的承諾,以及遭謊言蒙蔽的主角展開她的旅程,並在他人的愛意中獲得啟示與自信。


《開羅紫玫瑰》(The Purple Rose of Cairo)1985|導演:伍迪.艾倫

將現實刪減美化,你便會得到一部電影,而有許多電影的結局,是主角們又一次掙脫那已經簡化過的「現實」。是的,銀幕內外都是同樣的不滿足,差別在於電影中的人物有編劇對他們許以承諾。那麼,如果有某個角色和銀幕下方的觀眾一樣,厭惡了同一套戲一演再演,決定轉往不同的現實尋找幸福呢?

《開羅紫玫瑰》實現了那些通過看電影,以忘掉窘迫生活的人的狂想:電影情節成為現實。儀度翩翩的男主角走出銀幕,要帶領影迷過上真正快活的人生。問題是,戲劇角色對生活所知僅限於鏡頭有帶到的場景,而一心想過浪漫癮的影迷,也沒有那麼多的物質資源撐起幻夢。某種意義上,《開羅紫玫瑰》是伍迪.艾倫(Woody Allen)寫給電影的,一封帶有分手信意味(但總是沒分成)的情書,表達了導演對電影之於生活的深刻見解,它是愛情喜劇,卻也不無諷刺。是的,電影是造夢的藝術——但那是別人的夢,別把你的生命活在別人的夢中。


《心動》(Tempting Heart)1999|導演:張艾嘉

電影始於一位導演和他的編劇,兩人正聯手撰寫一個初戀故事。但導演沒有向編劇透露的是,這個劇本是以她的個人記憶為基礎。隨著對往事的挖掘越來越深,導演所執著的也不再是本子的進度,而是對戀情的琢磨、揣測,以及自我辯護。《心動》很平凡,兩個應該在一起的人因為各種因素分分合合,晃眼便過了二十年——這樣的故事你隨便打聽,俯拾即是,它們可能經過美化,也可能是真正刻骨銘心,但那樣的數量也說明了,我們的心底都有個盒子,把對某位情人的盼望和渴慕往裡藏。或許有個機會,回憶就能向打開的自來水一樣,潺湲流出。對那些有故事的觀眾而言,這部電影會帶來很親密的體驗。


《菜鳥新人王》(Adventureland)2009|導演:格雷格.莫托拉

儘管傑西.艾森柏格(Jesse Eisenberg)和克莉絲汀.史都華(Kristen Stewart)今日身價的遠勝以往,說起宅男角色的第一把交椅,多數人還是會想起艾森柏格,就好像當你被問到對克莉絲汀.史都華的印象時,第一個從腦海中竄出來的仍是那個憂鬱,與周遭格格不入的青少女。某種意義上,這是他們的「最好的時光」。

《菜鳥新人王》是艾森柏格與史都華合作的三部作品之一,它是典型的青春片:生活在平凡城鎮,心在遠方的青少年,在家有失職的父母,在打工場所有難以相處的同事,雖然有暗戀的異性,那名異性身邊卻永遠有個更富魅力的男人把自己比下去(而且她也遠比你要成熟得多)……這些煩惱你我都耳熟能詳,但這部電影把它們描繪成一場真正的情感冒險,在無聊、仰慕以及挫敗中,走向成熟。


《洛基》(Rocky)1976|導演:約翰.艾維森

不,我們不是在說那個因為漫威電影而大放異彩的北歐神,而是一部偉大的運動電影,儘管《洛基》的起承轉合已成為類型電影的固定公式,但只要看一眼就會知道,它與那些陳腔濫調有多麼不同,因為你會真正在乎主角所感受到的一切。落魄拳手證實自我的故事能與愛情有多少牽扯?非常,而且不會有其他人比席維斯.史特龍(Sylvester Stallone)更適合擔當這個角色,這裡沒有混身賀爾蒙的銀幕硬漢,只有一個愛上害羞內向女孩的大塊頭,百般討好卻總是弄巧成拙,讓場面變得無比尷尬。種種的尷尬與不自在,卻也說明了無論男方女方,要向彼此踏出一步得下多大的決心。《洛基》是運動電影中的《教父》(The Godfather),不接受討論。


《情事》(L’Avventura)1960|導演:米開朗基羅.安東尼奧尼

對博古通今的影迷而言,「安東尼奧尼的激情」是個錯誤的描述,他是徹頭徹尾的冷。不過,這些影迷勢必也要同意,安東尼奧尼的冷,往往帶有如冰塊迸裂一樣的巨大聲響。那樣的裂縫可以發生在個人心理,或者精神文化的前景。《情事》中的每一個人物都不具備特殊地位。別誤會,用來推進故事的男女主角是有的,但角色之間的關係並非不可取代,因為需求的缺口總是有替代品可以遞補,唯一引人焦慮的是,對象來得是否及時。

這就是發生在女主角身上全部的故事,她徘徊在電影中無休止的優雅派對中,和剛失蹤的閨密的男友談情說愛——導演在畫面中埋藏了細節,暗示這樣的結果必然會發生,卻留了謎題給我們:對於這段感情,她是否真的樂在其中?她愛戀的是這名男人,還是奢求一段互相敬重的穩定的關係?無論女主角追求的是什麼,在電影的尾聲,是整個社會一起拒絕了她。


《大路》(La strada)1954|導演:費德里柯.費里尼

《大路》是費里尼第三部獨立執導作品,上映於1954年。雖然在接下來的三十年裡,他的攝影機還會對準無數美女,但茱莉艾塔.瑪西娜(Giulietta Masina)是費里尼電影唯一的女神。《大路》的故事關於一個靠賣藝維生的粗魯男人,和一個無邪的太過分的純真女子,二人雖然同進同出,她卻是他花錢從女人貧困的母親那裡買來,目的是為了照顧自己的生活起居,並擔任演出時的助手。相處起來,當然沒有什麼細心體貼可言。在這樣的殘忍的關係中,她不只一次試圖逃走,卻在擦乾眼淚後再度回到男人身邊。

渣男和癡心女的愛恨不一定有趣,《大路》卻非常動人。瑪西娜的雙眼可以滑稽,可以希望,可以悲傷,看得見生活中吉光片羽的角色,也因此能夠付出愛意。她是電影中悲劇的一份子,卻不是悲劇本身。悲劇發生在那些不明白自己感受,不懂表達,在餘生的大路上也不再有旅伴的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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