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視化的憂鬱,可視化的嘆息:十部電影,講述城市故事|cacao 可口雜誌

城市啊,無時不刻都有事情發生,好的壞的,美的醜的,分分秒秒都在推陳出新。它的不穩定令你憂鬱,但憂鬱也是種不連續的體驗,可能起源自當下的衝突,作祟的回憶,今昔的對比,甚至於眼前一盞忽然熄滅的路燈——總之,一種不知為何事何物嘆息的傷感。

你可能有自己排遣傷感的方法,看電影或許是其中一個選項,但這週我們要介紹的電影,並不特別為這個目的而來,而是將電影視為捕捉瞬間的完美媒介,不一定真實,但這些凝結特定時空的城市故事,可供懷舊娛樂,也可供心生嚮往。無論悲喜,它們也是導演的嘆息。

《橫山家之味》(Still Walking)2009|導演:是枝裕和

《橫山家之味》有點像對小津安二郎的補充,或說反面點題,將鏡頭從「父親-女兒/兒媳」移開,去看見家族的其他成員。這是一部溫柔卻一絲不苟的作品,講述綿延十餘年也無從消散的傷痛,心結令家族成員極少碰面,固定的團圓卻是為了緬懷逝者。即使有人嘔氣就有人打圓場,但在某種意義上,他們都抗拒著和解。你很難再找到另一部電影,對「家庭」這個單位有同樣的洞察力,因為它關心的不是原諒,而是角色在各自的位置上,能承受多少的為難及痛苦,尖銳的衝突不會當場爆發,卻讓原有的陰霾更深一層。時間能治癒一切嗎?很難說,但它肯定能帶來錯過——錯過可能通往幸福的機會。


《黑社會》(Election)2005|導演:杜琪峯

據說,杜琪峯曾一心打造香港版的《教父》,而《黑社會》一二集就是野心的成果。但你不能抱持對《教父》的期待去看這部作品,畢竟兩地幫派的生態、歷史都非常不同,要是照那樣拍,反而是不倫不類了。比起《教父》著重家庭情節,《黑社會》聚焦在舉薦幫派頭人的選舉,就和明面上的民主選舉相仿,各方雖為同一個組織效命,卻少不了派系、強人間的斡旋、構害。對於習慣(香港電影中)浪漫英雄化黑幫的觀眾而言,《黑社會》的真實感和虛無感是毀滅性的,但它冷酷的非常非常之精彩,千萬別錯過了。


《獨家腥聞》(Nightcrawler)2014|導演:丹.吉洛伊

《獨家腥聞》上映之初,曾有人拿它與馬丁.史柯西斯的《計程車司機》做比擬,儘管這樣的推崇可能因為《小丑》的出現而失寵,但有鑒於後者與《計程車司機》、《喜劇之王》的相似之處不少,或許《獨家腥聞》更能免於「模仿」的指責。

這是一部駭人的黑色喜劇,最尖刻諷刺的那種。它展露了媒體業的嗜血,卻走得更遠,讓它成為主角「英雄之旅」的註腳,而這趟旅程通向的則是美國夢:名氣、地位、財富、事業。當主角一本正經地向鼓舞下屬努力工作,分享他的創業心得時,你會懷疑起低落的道德感,是否為突破逆境的前提——這也是史柯西斯電影中反覆出現的一個主題,然而,《獨家腥聞》沒有一絲懺情悔過的意思,有的只是對「成功楷模」的直視。


《兩根槍管》(Lock, Stock and Two Smoking Barrels)1998|導演:蓋.瑞奇

動作片版《猜火車》。雖然這樣形容不太恰當,但你會同意我們的看法,因為它年輕、富有活力。儘管演員看起來都不太會表演,不過在一部有個性的電影中那完全不成問題,它同樣也適合喜歡在劇本結構中尋找樂趣的觀眾,《兩根槍管》可以視為英國導演對塔倫提諾掀起的,多線犯罪故事的回應,省下抓乖弄俏的對白,加入更直觀的黑色幽默,以及更多的剪輯好讓情節看起來複雜。如果有人形容《兩根槍管》空洞,它絕對責無旁貸,但如前所言,它生動的很有趣。


《青梅竹馬》(Taipei Story)1985|導演:楊德昌

我們生活在現代,但我們可能永遠也無法瞭解現代,只是長久地卡在蒙昧與啟蒙之間的區段——儘管也沒人能確定「蒙昧」、「啟蒙」這樣的分類是否有意義。而《青梅竹馬》找到這種狀態最悲傷的一面:一個(或一對)急需適應社會變化、尋找前路的人,對過往產生了模糊的鄉愁,那可能是建築景觀,人情義理,或是曾被寄予「為國爭光」厚望的一項運動。當鄉愁發生時,人如果無法於外在環境找到庇護所,能託付的似乎只有愛情。而在電影,愛情也是支離破碎的,透過兩個人疏遠的關係,電影因此能最大程度地捕捉到80年代處於快速轉型中的台北樣貌。


《駭人怪物》(The Host)2006|導演:奉俊昊

如果「電影」這個媒介存在任何目的,那也不會是為社會事實做釐清或定調,而是揭發它的荒謬。韓國電影或許因其獨特的政治歷史背景,不僅尤好此道,而且是箇中好手。《駭人怪物》是部怪物片,怪物的起源還是最老掉牙的有毒物質汙染,但奉俊昊將它的格局提升到全新的層次,單方倍受箝制的韓美關係、政府息事寧人的宣傳謊言、美國於對外戰爭使用化學武器的劣跡,都被巧妙結合在這個家族救援的黑色喜劇中。

是的,家族才是這裡的主角,跟許多怪物片很不一樣(美版《哥吉拉》也有此企圖,卻是災難一場),《駭人怪物》是悲喜交集的,嚴肅的場合有滑稽的時刻,成員間的不和、爭吵提供很多笑點,也堆高了感情的厚度,說是奉俊昊最好的作品也不為過。


《西部老巴的故事》(The Ballad of Buster Scruggs)2018|導演:伊森.柯恩、 喬.柯恩

迷因「First time?」的出處。之所以特別強調這點,是因為它濃縮了這部作品的所有特色:幽默、詼諧,許多時候也很殘酷,在歡樂下,死亡是西部的基調。美國大西部不能算作「城市」,但《西部老巴的故事》的各個章節就像我們耳聞過的街頭巷聞一般,沒有來龍去脈,甚至地點也不那麼清晰,卻讓人覺得親密,近在咫尺之間。電影中最不可思議的地方,在於它的生活感——儘管你一眼便能看出風景明顯是調色後的成果、部分場景出現的不合邏輯(誰會在荒原中央開一間銀行?),也不會為之動搖,那是對經典西部片的小小諷刺嗎?別管這個了,它的豐富與嚴謹,讓觀影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種享受。


《萬惡城市》(Sin City)2005|導演:法蘭克.米勒、 勞勃.羅里葛茲

《萬惡城市》不存在世界上任何一處角落(嗯,應該吧?),但在城市這個框架下,我們很難錯過這部極致風格化的電影。它是黑色電影、犯罪電影,也是法蘭克.米勒的電影,後者比前兩個標籤更能清晰定位這部作品,更能反映其中的每一個細節——漫畫框的分鏡與構圖、黑色與其他的雙色視覺,以及獨特的時間感,都是項藝術決定。《萬惡城市》很怪誕、很媚俗、很政治不確定,它就像沒有名氣,賣字維生的寫手挑夜燈戰趕出來的廉價小說,但它狂野的幻想足以讓這些缺陷變成優勢。別懷疑,這就是作者的目的。


《放.逐》(Exiled)2006|導演:杜琪峯

《放.逐》的背景設定在回歸中國前的澳門,延續導演1999年的作品《鎗火》的風格,以別出心裁的場面調度,營造出超凡的槍戰場景,在演員張口說話以前,宛如編舞一般的走位便暗示了他們的性格,就是看起來最笨拙的那個,同樣也酷的無與倫比。但與《鎗火》不同,《放・逐》在故事上更加的傳統,將港片中獨有的兄弟情義,放大到有些費解的程度,部分情節上也顯得脫離時空背景,更像是西部片的設置,但我們不妨把它們想做本片以「放逐」命名的緣故——主角群之於利字當先的黑幫,正如浪漫化的男性情誼之於香港電影,是過時的,合該被遺忘放逐的。


《十段生命的律動》(Ten)2002|導演:阿巴斯.基阿魯斯塔米

《十段生命的律動》是部遊走在紀錄片與劇情片之間的電影,換句話說,當你看到片中的演員流露出緊張、不安的反應時,那沒有一點表演的成分在,而是他們發現在拍攝當下真有些地方不對勁。對導演工作的方法論,一向是阿巴斯電影的實驗與原創性所在,在《十段生命的律動》,他甚至將鏡頭語言也減少到最低限度,整部電影就是兩架攝影機,分拍駕駛(計程車司機)和副駕駛座上的乘客。你可以在他們的對話中一窺當時的伊朗社會狀況,但那勢必不會是戲劇性的,也因此,本片更適合推薦給影癡,或是有心瞭解電影中的極簡主義,及其潛能的觀眾。

▌企劃編輯:康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