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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11-29

他把儀式做進了日常裡:梁朝偉從影四十週年前夕,十部作品回顧|cacao 可口雜誌

梁朝偉。我們真不知道該怎麼向你介紹他好。1982年出道的梁朝偉,其演員生涯將在明年滿四十週年,一般來說,我們該和你一起重溫他的經典演出。但那麼做根本是天方夜譚。你不可能從一個主演過七部王家衛電影的人的演出作品中,只挑出「十部必看的電影」,況且他的合作對象還包括侯孝賢、李安以及張藝謀。

而我們甚至還來不及提吳宇森、杜琪峰、劉偉強、麥兆輝等導演,而梁朝偉似乎每一次都能為觀眾帶來不一樣的東西。演戲之於梁朝偉是什麼呢?也許,那就像《一代宗師》中的武術之於葉問——寧可一思進,莫在一思停,念念不忘,必有回響。按此,我們想換個做法,以時間為經,電影為緯,製作一個小小的回顧特輯,它們不見得是梁朝偉最好的作品,但足夠佐證香港電影曾經的輝煌,以及演員的個人能耐。

《悲情城市》(A City of Sadness)1989|導演侯孝賢

關於《悲情城市》有一則軼聞,侯孝賢曾要求梁朝偉不要演的太精緻、太有層次,免得和其他業餘演員不平衡。也許當侯孝賢叫梁朝偉別那麼專業時,他其實是在說:眼睛裡不要有那麼多壓抑。

對於嚴肅的歷史事件而言,最悲哀的不是遺忘,而是在不斷被演繹的過程中逐漸樣板化、媚俗化,淪為史觀上一塊被掐頭去尾塗抹油彩的拼圖。而這也是為什麼《悲情城市》直到今天依舊擲地有聲的緣故:它對歷史抱持足夠謹慎謙虛的態度。《悲情城市》的力量來源不是它的政治觀點——也不是對事件的「悲情」進行窺伺奇觀的剝削,而是漫無邊際的生活。歷史事件是背景,制約戲台上的所有人,但每一個角色依舊按他們的生命階段、生命軌跡繼續移動,重視出生,也重視死亡。這才是與全人類溝通的語言。


《辣手神探》(Hard Boiled)1992|導演吳宇森

《辣手神探》可能不是吳宇森最好的電影,但足以說明他為什麼會得到好萊塢的青睞,並且對導演後續在好萊塢執導的作品產生了極為顯著的影響,打個比方,你可以在《變臉》的約翰.屈伏塔身上,看到《辣手神探》中梁朝偉角色的影子。

不誇張地說,本片堪稱警匪動作片的教材,它的槍戰場景,從開弓前夕的緊繃,到宣洩完畢的尾聲,鏡頭之流暢、緊湊,帶來極佳的層次感,而這一點很大的彌補了故事情節過於平舖直敘的缺點,加以在類型片中魅力所向披靡的周潤發,以及做為前者鏡像,孤獨出優雅憂傷的梁朝偉,《辣手神探》淋漓盡致地刻劃出歌頌男性榮譽/情誼的暴力美學。


《射鵰英雄傳之東成西就》(The Eagle Shooting Heroes)1993|導演:劉鎮偉

雖然梁朝偉以劇情片作品在國際上大放異彩,但他演過的喜劇片真的非常、非常、非常之多,一方面那是香港電影的全盛時期,另一方面,也可能因為本人是個工作狂又沒有偶像包袱。單是1993年,梁朝偉參與演出的電影就有九部之多,他幾乎可說是一位全才型的演員,能完美地塑造出膽小如鼠的癟三,恣意橫行的火爆浪子,深情款款的書生一干南轅北轍的角色。

要從他的喜劇演出選擇代表性的作品有相當的難度,之所以挑《東成西就》,該歸功給電影其中一個情節。梁朝偉最迷人的一點,無疑是那雙眼睛——有種說不分明的深度在裡頭,當你被它們吸引過去,它們的主人卻又猝不及防垂下眼瞼。有時那是自嘲的,但多數時候很憂鬱,主人仍然沉默,但已說出所有想法。想像一下在這雙眼睛下掛兩根香腸,那就是我們推薦這部片的理由。


《三輪車伕》(Cyclo)1995|導演: 陳英雄

《三輪車伕》在梁朝偉的職業生涯中是個特例,就像《悲情城市》那樣,會讓年輕的觀眾錯愕:「等等,剛才那是梁朝偉嗎?他怎麼會在這裡?」但疑團很快就會消散,沒有其他演員能像他如此擅長扮演沉默寡言、喜怒無常,卻無比敏感的角色。受惠於導演的身世背景,這部描寫越南底層社會的作品,有著法國新浪潮電影的感覺——視覺配樂上都是如此,即使電影筆墨都花費在兩名主要角色身上,但通過整體演員陣容的互動及導演的運鏡,觀眾的注意力將被緊緊抓牢,遊走在這個泥濘、腐朽,卻帶有幻夢色彩的世界中。


《暗花》(The Longest Nite)1998|導演游達志、杜琪峰

梁朝偉最知名的反派演出,該是《色戒》的易先生(不過,在張愛玲的故事中區分正反派恰當嗎?),他也曾在與金城武合作的《傷城》詮釋過一個麻木冷酷的復仇者,但《暗花》裡的黑暗與暴力是截然不同的,你會看到梁朝偉飾演的警察操著汽車方向盤,走遍城市的每一個藏汙納垢的角落,不斷地毆打、恐嚇、折磨每一個他認為有嫌疑的人。不基於什麼私刑正義,而是因為他是個被黑幫買通,與人消災的混蛋。

這是部黑色電影,走懸疑驚悚的路子,不斷的將居於打手地位的主角,推進一個他無能臆想的權力遊戲裡。這裡沒有任何道德考驗,有的只是虛無的、遭人玩弄在鼓掌間的悲哀。平心而論,《暗花》並非每個細節都經得起推敲,有時甚至顯得混亂,但它強烈的風格化,足可躋身香港類型片的一流之列。


《花樣年華》(In the Mood for Love)2000|導演:王家衛

要從梁朝偉主演的七部王家衛電影挑出一部介紹是困難的任務。但我們不妨透露給你知道,《花樣年華》的名額競爭者是《阿飛正傳》。是,雖然兩分多鐘的戲分只能算驚鴻一瞥,但已經顯盡了的周慕雲的早期生活,即使沒有後續故事,那也是生動的,與旭仔生活在同一時代的無名青年寫照。

新觀眾可以不費吹灰之力的進入王家衛的電影世界,但很難想像當年一路追隨導演的影迷,第一次看到《花樣年華》時有些什麼想法——那與《重慶森林》、《春光乍洩》的躁動截然不同,穩定、汨汨流淌的懷舊之情蔓延了整部電影,使我們相信在一個生活條件更單純、人們只要走兩條街便能滿足一切所需的時代裡,謹守分際,如舞蹈的愛情是有可能的。慾望無所不在,但隱晦,因此唯美。


《無間道》(Infernal Affairs)2002|導演:劉偉強、麥兆輝

我們很難想像《無間道》換上另一組演員——當然,當然,續集中陳冠希和余文樂分別飾演兩位主角的青年時代,但那部片的看點是吳鎮宇,要是讓二位(當時)新生代演員去走「高音甜,中音準,低音勁」這場戲,就完全走味了,而這也是為什麼史柯西斯的《神鬼無間》永遠比不上原版的理由,前者缺少了那股撲面而來的,平靜卻宿命論式的氣息。

《無間道》是香港電影最後的輝煌嗎?我們寧願把它視為鼎盛時期的一個總結,換句話說,在那以後港式商業片得尋找新的方向了。實際上,《無間道》的主題在香港影史上並不新鮮——臥底要去揪出另一個臥底,它的道德衝突,與其說是善惡的辯白,更像是厭倦與自我嫌惡,而你可以在其它作品中看到類似情節。然而,電影終究是視覺的創意,《無間道》從意識到我方陣營藏著叛徒,到彼此追緝的過程,都是充滿張力且扣人心弦的,梁朝偉很出色,但劇組中的每一個人都居功厥偉。


《英雄》(Hero)2002|導演:張藝謀

《英雄》的政治意涵要說深刻不深刻,要說不深刻卻也點出一個不受歡迎的現實:實際上,正是部落、封建制度的終結,才有現代國家的誕生,而只有政治權力/暴力被壟斷,才可能推進社會整體的變革。任何從意識形態檢討《英雄》的人,倘若略過這個電影中便有提出的論點,那也只會落得自說自話的下場。

《英雄》可能是張藝謀自1989年嘗試轉型以來,最為完整的一次實踐。在那以後,他的鄉土中國和奇幻大片多少都帶有倚多為勝,大而無當的毛病,在《英雄》裡,你可以看到黑澤明對張藝謀的影響力,如色彩的運用,和肖似《羅生門》的敘事手法,而導演將武術表演也融入敘事中,對決,在許多時候看起來更像是角色內在意志或狀態的表現。李連杰和甄子丹是優秀的武打演員,但在這一節上你很難指望他們二位——幸好導演找來了梁朝偉、張曼玉,以及陳道明。


《色,戒》(Lust, Caution)2007|導演:李安

儘管書迷可能更偏好張愛玲的冷淡感,但李安從篇幅不長的《色,戒》中發掘出的無數細節,卻使這部長達兩個半小時的作品極為可觀。發生在《色,戒》裡的一切都朝著毀滅直奔而去,而死亡只是其中最輕微的事故,儘管電影中沒有一個角色不是被其陰霾所掩蓋,促成折磨與痛苦的,卻是在不同意義上與他們最親密的人事物。封閉的情感是這部電影的基調,激情戲也因而顯得弔詭——與其說那帶有情色意味,不如說讓人不安,是一個人對自己守護的秘密極其生厭,而採取跡近自毀的「抒情」。

比起原著對感情抱持孑孑冷酷態度的易先生,梁朝偉的處理使角色有更多的層次,將這名書中自嘲沒有魅力的男人,變得惹人同情與好奇,而湯唯飾演的王佳芝,則讓人扼腕她的演員之路走得不夠順遂。之於《色,戒》這部作品,她和梁朝偉一樣無可取代。


《尚氣與十環傳奇》(Shang-Chi and the Legend of the Ten Rings)2021|導演:德斯汀.丹尼爾.克雷頓

對於《尚氣》,最讓人欣慰的一點是導演對梁朝偉給予足夠的尊重,但如果有得選,我們私心希望美國觀眾們是透過《花樣年華》而非《尚氣》認識梁朝偉。不,《尚氣》不如某些反對者所聲稱的那麼糟糕,你可以看得出導演努力在漫威的框架中,給出該系列電影少見的東西。而這點從電影的劇本設計便可見一班。

在故事情節中,你可以嗅到幾分向莎士比亞的《馬克白》致意的味道,如同《馬克白》描寫的一名野心將領的崛起到敗亡的過程,《尚氣》也保留了相當的空間給反派徐文武。和你見過的樣板化反派如薩諾斯、紅骷髏等角色截然不同,徐文武在梁朝偉手中是有厚度的,他不以大放厥詞或閃光特效來震撼觀眾,而是藏在沉默、平靜時刻下的失望、慍怒、悲痛和執著,正是這些時刻,撐起了整部《尚氣》的戲劇性轉折--而相較梁朝偉過去在其他作品中的表現,我們完全有理由相信,那不過牛刀小試而已。如果真要找這部電影麻煩,那就是劉思慕的尚氣真的不是個有個性的角色(但討喜),還有,美術也太接近後期的張藝謀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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