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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9-21

職業欄填寫__|吳梓安:以生活實驗,做我愛的這種電影|cacao 可口雜誌

大概是25年前,投身台灣電影圈的人,大概都同意導演蔡明亮講的一句話:「拍電影就是一場災難」;這麼多年過去,在台灣拍電影沒有變得比較簡單,那麼如果選擇拍實驗電影,那又會是何等困難?

在採訪實驗電影工作者吳梓安(Tzuan Wu)前,我們討論採訪拍攝的場景,是以他生活背景為參考依據,他的回答一反他作品給人有著距離感、帶點孤芳自賞的真實感——他說:我的生活,就是建國花市,或在大安跟科技大樓的巷弄間騎腳踏車。如果,你是被荒誕戲謔的封面照片,感到好奇而點進來看這篇文章?那麼,感謝你有著好奇的心,想要看看荒誕戲謔後面的採訪故事。

吳梓安直接了當的聊起,在市場上實驗電影幾乎是小眾中的小眾,以社群來定義實驗電影更精準過產業,放諸世界皆是如此,既然作品賣不出去,那就想辦法把社群做大,一旦認清實驗電影是「比台灣電影更陌生」,或許創作這件事反倒變得不再困難。

職業欄填寫:實驗電影工作者

我會說自己是做實驗電影的,我不會說我是導演,就像英國導演/藝術家Ben Rivers,他同時也是很棒的實驗電影人,他在介紹自己時,開頭就寫:Ben Rivers makes films,用一個動詞表示自己正介於某種狀態之中。

去美國留學之前,我就打算念一個結合理論與創作的學位,再來是小時候很喜歡實驗電影,所以決定鑽研這個領域,2012年從紐約新學院大學(The New School)媒體研究所畢業,直到2013去捷克駐村,才覺得被叫藝術家是ok的。藝術工作對我來說,只是一種工作方式和生活方式,並不一定要那麼崇高。

我不太會預設長期目標或設計職涯規劃,只是想做自己現在有熱情做的事,這樣才比較能讓我自己自我感覺良好一點。出於個人的成長經驗,和在美國受的教育,實驗電影一直是我的創作核心。即使台灣環境不友善,但也不是說會有種使命感,可能就不甘心這麼好的東西,卻沒有在台灣生根吧。而且很多長輩還是在做實驗電影,例如吳俊輝,他從美國回來後也是在做用不同的角度或工作,去切入跟影響台灣的環境。雖然《另一種影像記事》團隊裡,只有我是專職創作,其他成員都有正常工作,像有人做電影發行、策展或藝術行政,但讓相同品味的人聚在一起,是我所珍視的一點點成就感。我們自己策劃影展、展覽,做國際交流,也一直在探索台灣,例如去年策劃台灣女性實驗專題,前一年則做台灣認同相關的,以及新一代台灣實驗電影人的專題。

放任自己創作,也放任作品去活

當自己涉足美術圈或是電影圈時,有一些背景知識的人會知道我在幹嘛,也因此得到蠻多幫助。但對實驗電影抱持懷疑和誤解的人也很多,可能台灣的影像教育比較少花力氣在這,看過很多電影系學生難得有興趣上了幾堂課,也做了一些作品,但畢業後,沒有時間讓自己的脈絡長出來,就被商業環境跟生存需求抓走了,這很可惜。也因為現代人常會很急著想要定義某種東西,然後我們的受眾,可能又比較是很愛急著批判的文青,所以偶爾也常有一些提問,是比較不友善的狀況發生。

但實驗電影應該要持續地不斷提問「電影是什麼」的狀態,如果沒有保持開放的好奇心,當然會很難進入。所以我好像也得變得對觀眾更開放一點。例如過去,我會急著辯駁實驗電影的定義,或與錄像藝術的脈絡不同,但現在的心態比較不一樣了,用比較簡單的方式跟解釋,比方說從媒材講:我用Super 8 或16mm膠卷拍攝;但講到膠卷,又會遇到很多偏見,比方說覺得很貴,畫質又差之類的,數位時代舊的科技早該淘汰等等,但其實這些都不是絕對的啊!看到其中的美好之處,就會找到適合的方法來做。然後,用膠卷創作只是我自己重視的工作方式,也不是所有實驗電影都得是這樣,這又是另外一個誤解……。總之,解釋自己和解釋實驗電影都不容易,但還是得跟別人溝通。

也因為真正理解的人不多,可以做的空間也就更大

雖然講回現實面,拍實驗電影沒什麼預算,但還好我的製作方式可以很便宜,也很自由。很多年輕的劇情片導演應該比我辛苦多了,想拍片,要籌錢好幾年才拍一部片,然後想拍第二部時,一晃就又是好幾年了。我自認比較適合比較機動性的工作方式,沒有一定要經過縝密的規劃才進行創作,也常會回頭去重做放了一陣子的舊作品。只能說每個人的工作方法與資源不太一樣,有缺點也有優點。

藝術創作對我來說一直是很有趣的,要不然也不可能持續做下去。會一直想嘗試不同媒材,最近也想從不同的合作計畫找出新的作法。例如最近剛收到一台朋友送的的Mini DV、也會使用輕便的Super 8 拍日記電影,或是玩具數位相機,對我來說,拿著不同相機、用不同的媒材去捕捉世界,視角也會隨之轉換,世界呈現的樣貌完全不一樣。回頭再整理素材時,會自問當初為何而拍、以及他們會被使用在哪裡、有沒有帶有目的性地去紀錄影像,或者尋求影像本身承載的意義,以及剪接後的碰撞,拿跟這個世界借來的素材進行種種交錯,最後,不同的呈現方式又組織不同的意義,用各種環節製造只屬於自己的作品,對我來說是做創作最有趣的地方。

《此岸:一個家族故事》|62 minutes / 16mm, Super8, VHS, Digital Video / 2020

創作不是職業,但好好生活是職責

我對自己的工作不太會有倦怠感,但是偶爾還是會犯懶,懶的時候就休息,有時候我會跟自己說,巨蟹座雖然很優柔寡斷也常常退縮,但對應到的塔羅牌其實是戰車,應該是有力氣能開創一些什麼,但就想要比較隨興地做好事情。雖然說創作就是生活,但培養興趣也很重要,很多東西我都有興趣去嘗試,這些經驗最終也都會反饋到作品上。例如我最近的嗜好是去花市買花來插,插花的過程也許可以拿來拍,或是變成裝置的概念,都有很多可能跟啟發。創作作為職業本來就很奇怪,因為不太能夠被量化,例如上班族的工作時間或是薪水能被量化,但創作不是這樣,休閒娛樂鑽研到後頭都會變成生命經驗,而生命經驗又能長成作品。以前一個藝術家朋友跟我說,自己的生活過好,吃飽睡好才有力氣做作品,我蠻認同的。

《Stargazing》|16mm transfer to 2k

持續串連國際實驗電影的社群,彼此互助、成長

未來當然會期待在台灣會有更多人重視實驗電影,不論是觀賞,研究或創作都可以。正因為到台灣還沒有實驗電影的社群,我在美國時也是被做類似性質組織的朋友啟發,所以才會想在台灣跟朋友一起做「另一種影像記事」,成立社群、經營粉絲團,透過網路的力量看可不可以集結觀眾;也做比較有機的、小規模展覽或放映,做到現在有四年了吧,感覺是有累積一些什麼,但還是希望公部門或影展單位願意一起做,會比只有我們自己一直申請補助,一直自己免費做有效率很多。

放眼國內外實驗電影的世界,其實比較像是社群勝過產業,少了一點算計,卻有更多可能。像去年跟法國跟香港合作,今年跟日本合作,一直以來也透過這個社群交到很多不同國家的朋友,他們也對台灣很好奇。因此,也希望一直持續串連國際的社群,彼此互助、成長。

今年我也滿35歲了,感覺時間越來越少,想做的事情不減反增,但有工作、有展覽都是好事,作品有人看見都很開心。我也會對自己有一些期許,例如想要跳脫既有的作業模式去完成作品,或逐漸抓住工作和生活的平衡。這兩年搬回台灣後,老實說生活其實不太順,但發現多去跟別人一起工作或上課的感覺蠻好的,獨立作業久了,偶爾有同學或同事也蠻好的。學習新的換氣方式,對自己很有益處,自己一頭熱地瞎忙,有時會無端陷入的焦慮狀態,因為發現自己是一個很混亂的人,所以更想要好好安排自己的生活。不過,用來虛度或休息的時間也同樣重要啦!

「職業欄填寫__」單元,打破以往人物採訪的模式,每一個人都是自己的品牌

Q:假使每個人都是一個品牌,你會經營什麼樣的商業模式?

T:說品牌好像很嚴重,對我來說,可能要長久經營才算是品牌吧?雖然我主要的工作是都是非營利,但還是要考量到經濟問題,才能存活下去,然而商業模式對我來說有點言之過早,要深入研究很久後才可能提出所謂商業模式。比方說,觀察現在的網紅現象,他們真的算是一個品牌嗎?我覺得很多網紅,在做自己的東西很棒也很有趣,但背後可能是以比較corporate的方式去經營,比方說他們要很瞭解觸擊率跟演算法等市場分析的技術,對目前的我來說,這方面還比較是外務,不太想被控制。因為我做的規模還很小,也還不是很想到達這種企業化的狀態,若是要大規模經營,除非跟很信賴的人合作,不然總是會擔心會失去一些自我吧。

Q:小時候曾經受哪個品牌影響?有特別愛用的品牌或商品嗎?

T:很難說,硬要講,電影的作者論或是音樂家算是品牌嗎?最喜歡寺山修司,他做過太多事情,無法定義他的職業,但塑造了自己獨一無二的世界觀。不過對我來說,年紀還小時,身邊有很多哥哥姐姐,比起某個品牌、導演或藝術家,真實認識的人其實對我的影響更深。

小時候也是會喜歡衣服或某些設計師,但其實這幾年比較沒有特別的品牌迷思了,不過最近在研究八零年代跟資生堂合作,拍山口小夜子的法國攝影師Serge Lutens,他後來做的香水也很厲害。九零年代的MV也特別觸發我,小時候聽很多視覺系、歌德,從青少年時期以來,我一直都是樂迷,這幾年有一些音樂廠牌,例如Minimal Wave、Dark Entries我都蠻喜歡。還有,在紐約時我的朋友Steve Cosssman開的實驗電影機構Mono No Aware,有很強做社群的觀念,也很會做有長久價值的異業合作,對我影響很大。

Q:有沒有特別想合作的品牌、商品或是活動?

T:其實沒有設限,比方說我一直都有在做MV,也歡迎接受度高的業主發案。或是最近也有做一些教學工作,跟我想推廣實驗電影的初衷相合,也從中學到很多。如果要合作做作品的話,我自己還是會比較想跟小規模一點、獨立經營的公司合作,例如自營的花店、獨立樂團都行,相對可以彼此理解保持彈性,感覺也比較好玩。

Q:最近讓你印象深刻的品牌或廣告?

T:最近網路瘋傳的「甘阿捏」,我覺得很好笑,一開始是身邊的人跟我分享的,第一眼就覺得,這個東西很實驗電影欸!我想到一個墨西哥鄉土劇,貧民窟的瑪麗亞,之前在台灣被人拿去用空耳的方式配中文字幕,也因此暴紅過。以前我在某個藝博會看過一個作品,是將鄉土劇裡的尖叫和哭泣的片段剪在一起,完全省略台詞跟跳脫本來的戲劇脈絡。其實這種拿現成的通俗文化中的影像去再度使用,改變它的意義和結構,就是實驗電影的一種作法——檔案影像或拾得影像(found footage)。這個作法中有人會強調物質,如Naomi Uman的作品《Removed》(1999)是將色情片中的身體都從底片上刮除;或是重新剪接配旁白,改變原本的材料的意義和觀看的政治位置等。現在是人被影像包圍的,甚至成為影像本身的時代,實驗電影其實並沒有離我們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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