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個過分嚴肅的文化中,肯花錢創造出傻里傻氣的東西,才稱得上奢華──才稱得上種自由。
這不是你點入「Ugly Design」的社交媒體帳號時耳邊會聽見的呼喊,但它的確是理解這些物件的方式。
那當然是反動的,但在視覺無菌化的時代──想想那些運鏡太穩定、打光太充足、細節太銳利的 AI 生成的影片──你很難不對主流設計圈視為野蠻惡俗的品味有些近乎肉慾的渴望。
當你放下對極簡主義的矜持,所謂的醜陋,都可以看作是種幽默、魯莽,或者稱之為風格。
回到「Ugly Design」。瞧瞧它有些什麼:三個上頭印著彷彿剛剛從撒旦教獻祭現場逃脫的山羊的抱枕,Check。一個男人正用煎豬排的平底鍋熨燙他的牛仔褲?不是我們預期看到的內容。樓梯第一階使用了與地板完全一致的偽裝色?謀財害命啊。一個 Volkswagen 標誌的排水孔?OK。


即使忽略掉那只熱騰騰的平底鍋及帶有謀殺意圖的視覺陷阱,你多半也不期待這些玩意兒出現在家中;然而從旁觀的角度,這類功能性錯置或者符號挪用看上去真的很有趣,而當相似的邏輯膨脹到一個程度──兩千多則貼文的程度──你可能就不能不對它們另眼相待了。
你會想知道,為什麼在其他人眼中它們是酷的,是性感的?如此值得重視?
我們可以參考一下布赫迪厄(Pierre Bourdieu)的意見。在這位社會學家眼中,「品味」並非一種美學判斷,而是社會區分工具。如菁英階層為凸顯自己與中下階層不同,而欣賞那些需要具備相當文化資本才能理解的藝術或者設計。
要如何讓一件設計感覺有那麼一回事呢?最直接的答案,把它擺到博物館或畫廊中。


布赫迪厄認為,一件物件的價值或品味等級,並非其內在屬性,而是在特定場域中被賦予的相對地位。一組用芭比娃娃改造成的衣架,放在居家空間可能會被嫌俗氣廉價,因為在這個情境裡,它遵循的是實用性和市場價格的規則;但當它被納入策展的概念中呢?
即使是社交媒體介面,當它多出文化批判、諷刺、黑色幽默等聯想時,其價值立即便被我們重估。它不再是家具,而是個合該被嚴肅對待的文化符號。
這正是「Ugly Design」在做的事情。在一個虛擬畫廊中,惡俗便不是無可救藥的缺陷,而是知性的戲謔。你能夠欣賞創辦人Sébastien Mathys 與 Jonas Nyffenegger的幽默感,是因為你把握到這個笑話背後的權力結構,拿到了進出知識階層的通行證。
這樣的自我感覺良好,讓人迷戀。

有點嚴肅是吧?的確,將「Ugly Design」令人著迷的理由視為一場知識份子的操作,未免太過嚴苛。畢竟不是每一個嘴角失守的時刻都來自於對社會規則的洞察,更可能是單純欣賞它們的失誤及浮誇。
如桑塔格就曾試圖為類似於此的狂歡作出定性,一種名為坎普(Camp)的美學。何謂坎普?就是矯揉造作、無恥媚俗、並且擁抱所有人造的非自然事物。
對坎普玩家而言,製作者的意圖、物件預設的功能性有無充分發揮根本不重要,唯一要緊的是風格!那搆得著甚至超越眾所公認的「壞品味」嗎?越是如此,越值得受到愛戴。值得留意的是,當坎普玩家宣稱他們的愛時,那其中並不包含一絲一毫的反諷。
坎普,是感官對內容的勝利,是風格對道德的勝利。



你不難發現其中也存在智性成分,即使最純粹的坎普,一般都是指那些誠心正意卻用力過猛而顯得荒謬滑稽的產物,但在桑塔格的剖析裡,坎普玩家遊戲人間的姿態仍是帶有相當程度的反思的:失敗,怎麼就不值得欣賞?這樣的美學感知,實際上也涉及了某種審美認可,有著團契式準則,是個小眾俱樂部。
也許我們得承認,訴諸布赫迪厄或桑塔格來理解「Ugly Design」都有些陳義過高了。那其實無關個性或抵抗,抑或對從眾的反思,就是在一個遍目所及都是同質化安全品味的世界中,眾多小小意外的集合罷了。
說不定你翻翻家中的抽屜,都能找到類似的小廢物呢。當個怪咖是不需要理由的。
企畫編輯:康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