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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4-24

集體化的地下世界—劉亮延|cacao 可口雜誌

我認為,任何試圖要描述東京的想法全是荒謬的,任何根本上就是對電車站的描述本應當就是還原成為電車站描述本身。對於車站的普通描述,或許可以涉及腳程能及三公里方圓,但那必定要相當小心的避開在這範圍內的其他車站。很少人會這樣作,原因不外乎這樣讀起來太遜,一點裝逼的大冒險家氣質也沒有。二來它暗示著,作者對於綜覽寰宇仍舊存在妄想,對於城市空間的體驗仍然被某種一致性的,概論式的,百科全書體的科學主義逼迫著。至少,我是堅決不同意不能都更的。

我對於集體化的事情總是感到恐懼與懷疑,集體化的訴求難免有問題。比方講某種一致性的來自於刺激商業活動而規劃出來的新商場的那種決定,以及,對於財團夾篡改憲法剝奪小市民財產的那種一致性的憤怒。雙方不外乎爭利,既然利益的平均分配永遠無法讓人滿意,那麼無論哪肇無論有無姑息,實際暗地不都假惺惺。但年輕人是很容易被鼓譟的,年輕人的熱情需要出口,就像一種必須要爆衝的黑鼠,什麼訴求什麼原因都太不重要,派對一過煙消雲散,公平正義就像七彩霓虹燈,他最多也就是提供刺激的不實想像。

我無法討論東京的普遍印象,我相信所有授薪階級,窮藝術家,乃至家長親子。我更不願意武斷的說,大眾平名的東京,就是一個地下化的世界。不過,每當我想起闇黑舞踏家土方巽曾經講過,舞踏,就是好幾世以前的江戶苦力,為了一睹歌舞伎華名家華服,屈身在旋轉舞台底下擁擠的小空間中,推著底軸讓舞台轉動,舞台地板灑下光線,從縫隙看著表演讓他們置身黑暗呼吸困難也甘心。這些人如今轉世,勞動的病態身體在黑暗中掙扎成了舞踏。注意,這是雙重的否定,兩次的黑暗,黑暗中的病的舞姬,跟黑暗中的舞姬不同。事實上,那些身體健康,掌握權力而混身躲藏黑暗中,又不時鼓譟眾病體的人才是最最可怕的。

悲慘又苦澀的青春與後青春,今天擠身在此,呼吸急迫難辨彼此,為的都是縫隙外那個虛幻不實的演出,怎麼跑出一個程咬金拿著民主自由,公眾利益的旗子在吵鬧?

有一天,我看見一個駝背的老婦,一人站在櫻花樹下發呆,足足有20分鐘之久,在新宿御苑公園因為櫻花季被擠的水泄不通的週六早晨,我突然想起了土方巽關於舞踏的描述。我開始認定每個人必定都有一種想要飛升也想要墜落的終結性的慾望,就像是從劇場機械部的縫隙望出去的景象。

我所能作的,在這幾年的東京幻想之中,充其量不過就是交相比對前後五十年。我試著體會寺山修司《丟掉書本上街去》背後隱身的慾望,很有可能就只是自許成燦爛如煙花的陽光,那種不切實際浮誇矯作的行動。他們畸形他們扭曲,他們看上去並不完美,他們來自沒有國家沒有民族沒有性別的地下世界。

每天在地下往返,抵達目的車站走很長的樓梯到地上可能已經入夜,一家一家的商店沿著車站滋生,腳程能及之處的風景變成了此時此刻風吹飄落的櫻花,只是盯著看就時間就過了。

所以我對T說,我們終於都老了,當然你比我更老,那時後就算我們行動不便,寸步難移,有一天我們從冬眠的暖室走出來,把任何一種形式炭污貧窘的門推開,如果我們都各自被迎面的風與陽光帶近了不同的表演,當你發呆當我發呆,我們都要屛息。我們屏息,面對我們各自不同的妄想。我們在一起,闇夜我們在一起,但花期太短,我們必須分開。

我想說的是,生命的節奏總是你自己要掌握的,年少時暴走年老時總要歇息,活著,需要妄想。那是不一樣的,也不可能一樣的。不要被任何一種一致性的集體訴求給混淆了,就算他不都更,他不改建,你還是要過你的日子。就算他大興土木,就算他一人當官,他也有日子要過也有苦要受。日子是黑暗的,你要有盼望。而且是你自己的,只有你自己才有的。你要懂得從盼望繁衍妄想,又能從妄想回到現實的地下。

電車站出來,我進了便利商店,貨品每天都一樣,但我還是拿了一瓶水,沒有人知道為什麼,我一點也不渴,我只是在找一個花瓶,讓春天的紫色鳶尾花能站直身體,在我小小的單人房的冰箱上。

謝謝你,川端康成,你的16歲日記讓我發現其實50歲並不可怕,因為你沒察覺我也沒察覺。

A: Where should we go?(A 70 years old man says)

B: What do you think?(A 70 years old man replies)

A: It’s up to you.

B: I don’t know.

A: Shall we go south?

B: You tell me, I don’t know.

A: I don’t know either.

(Pause)

B: Full moon today.(He laughs)

A: How do you know?

B: Moso/妄想

A: We are underground.

B: Oh! I forgot, yup, they are two different worlds.

A: You can’t see it.  They are the same.

B: Where ever.

A: Moso/妄想

Quotation from <Shonen/ Kawabata Trilogy Project>, Directed by Liang-Yen Liu; Written by L.Y. Liu, Mirei Yamagata, Roncha Takeguchi; Produced by Mirei Yamagata.

Working in progress show at April 7-9, Morishita Studio, Saison Foundation, Tokyo, 2012

關於作者:劉亮延,2011ACC年度獎助者,台灣劇場編導/詩人,李清照私人劇團感傷動作派藝術總監。為蒐集博論資料,訪問東京二個月,結識寺山修司團隊至今仍活躍的多位藝術家。期間,與日籍藝術家山縣美礼,竹口龍茶與台灣演員鮑奕安排練創作了《少年》,該劇為三年期台日創作計畫「川端康成三部作」的第一個作品。

原文刊於cacao Vol.07《東京/異境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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