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英國東倫敦，一場悄然卻深具顛覆性的文化革新正在上演。由世界知名的V&A（維多利亞與亞伯特博物館）主導的新場館V&A East Storehouse典藏倉庫於近期開放試營運，映現傳統博物館結構與觀展經驗的徹底翻轉。
走進這棟全新建築，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幕戲劇性十足的場景——偌大中庭灑滿自然光，令人瞬間屏息。而事實上，這片如夢之光來自一塊超大尺寸的Barrisol 光盒天花板。此裝置不僅模擬出自然光氛圍，更成功規避多變的英國天氣。技術經理Tim Reeve笑著說：「如果說尺寸很重要，這可能是全歐洲、甚至全世界最大的Barrisol天花板。」
V&A East Storehouse典藏倉庫收藏了超過50萬件來自世界各地的珍貴藏品，包括25萬件物品、35 萬本書籍和1,000份檔案。然而這場館帶給觀眾的衝擊，不僅是視覺感官的震撼，更是對「博物館」此機構與制度本身的深刻提問：「博物館」屬於誰？觀眾又可以如何使用「博物館」？
內外顛倒的空間革命：越核心、越公開
這棟建築由紐約建築事務所 Diller Scofidio + Renfro所設計，團隊夥伴 Elizabeth Diller直言：「這是個典型的『內外顛倒』建築。在大多數公共機構中，越往建築深處走，空間通常越私密。但這裡正好相反，最公開的地方在最核心，越往外圍反而越難接近。」
如此空間調度安排，讓人們有一種「偷偷闖入博物館禁地」的刺激感，隨著待在典藏倉庫越久，觀眾也越能感受到某種權力關係正在鬆動，甚至能參與定義自己與展品、展館，甚至是和社區之間的關係。
倉庫中庭由四周的公共展廊環繞，工業感十足的層架錯落其中，展示品五花八門，各有看頭：從荷蘭的「長頸鋼琴」、義大利Memphis Milano設計風格的檯燈、威尼斯的石膏半身像，再到到從Glastonbury 音樂祭拆下的彩色垃圾桶。技術經理Reeve 指指周身，緩緩說道：「這裡總有一樣東西是屬於你的。」
決定你想要的那種親密
這裡沒有單一策展論述，沒有線性敘事，而是鼓勵觀眾自行探索、任意漫遊，像走進一座活的奇珍異寶陳列室。設計師Diller進一步說明：「我們的展示設計，參照文藝復興時期的『好奇櫃』（Cabinet of Curiosities）——那是一種帶有娛樂與啟蒙功能的收藏空間。我們希望以極簡的方式，呈現藏品龐大而多元的特質，並讓觀眾感受到一種幕後偷窺的親密感。」
走在展廊之間，你會發現展示方式也極為特別：展品裝置於木箱或特製托盤上，半身像則用柔軟帶子十字固定，就像繫上安全帶，每件物件上都綁著一張簡單的行李吊牌，標記編號，此舉方便觀眾透過V&A的數位資料庫查詢相關資訊。這些設計，不僅讓人感覺像是在「打開倉庫的後台」，更強調了博物館作為保存者、轉譯者的角色。
來到中庭玻璃地板下方，是仍在運作的存放設施與技術操作區，觀眾可以看到堆高機在蜿蜒狹長的倉儲走道中穿梭。技術經理Matthew Clarke指出：「我們花了超過兩年，才找到適合這裡特殊空間條件的搬運設備。」
要看什麼，自己決定
除了開放參觀，V&A East Storehouse 典藏倉庫更首創一項大膽服務：「預約一件展品」（Order an Object）。觀眾可從數位目錄中搜尋，一次可選擇最多五件物品，放入「虛擬木箱」中，再預約時間實際到現場觀賞。這項服務的設計邏輯非常清楚：「預約就是預約，不是申請。」，V&A 負責典藏維護與開放的總監 Kate Parsons 強調：「你決定你想看哪五件，我們就讓你看到那五件。」
這種前所未有的制度，讓大眾第一次能以自己的偏好與好奇自動塑造展覽經驗。Parsons接著舉例，「如果你是木工師傅，可能想看某個抽屜背面，研究結構與製作工藝；如果你是為影集找道具的設計師，也許會預約來看某雙鞋。但她也強調，任何人都可以預約，你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專業背景，有些人只是單純想看這件物品，因為它讓他快樂。」
這樣的設計背後，有著濃厚的社區意識與民主化思維。Parsons分享，他們在招聘導覽和接待人員時，並未要求有博物館背景，她反而請面試者帶來一件對自己很重要的私人物品，說說它的意義與如何保存它。她說：「這樣的問題，帶出好多動人故事，也讓我們看到人與物件之間的深厚連結。」
不可忽視的東倫敦藝術力量
此舉也讓東倫敦在地居民更有參與感。Reeve 補充說：「我們希望這座博物館不只是生活的一部分，也可能是一條職涯道路。」開放的「地方感」思維，不止展現在人，也延伸到日常細節。
館內咖啡廳由當地知名的E5 Bakehouse 烘焙坊經營，供應在地風格的點心與飲品。場館所在區域——Queen Elizabeth Olympic Park——也逐漸成為文化新核心。不遠處是今年初啟用的 Sadler’s Wells East 舞蹈中心，接下來還有David Bowie Centre 於2025 年開幕，以及即將完工的 V&A East Museum（偏向傳統展覽形式），也將與Storehouse 並肩而立，成為一東一西的博物館雙星。
溫柔的邀請：讓物件和你的心都活起來
走過展廳邊緣，觀眾可以看見——由建築師Daniel Libeskind改造的Piaggio機車、傳奇鼓手Keith Moon的鼓組、手把是斯芬克斯形狀的陶瓷花瓶……，這些橫跨數百年與數千公里的物件，在同一個空間中交錯展出。而展品本身的固定裝置——繩索、螺絲、支撐架——也一併公開呈現，彷彿提醒我們：每一件被看見的東西，都有人為之付出。
V&A East Storehouse 所代表的不只是博物館空間的創新，更是一種關於文化與知識分配方式的深刻思辨。當展品不再高高在上、當觀眾不再只是被動接受資訊，而能主動「點選」所愛、親手翻閱歷史的一角時，我們正見證一種全新的文化民主正在發生。誠如Parsons所說：「人們可以選擇想看什麼，僅僅因為那件東西可能讓他快樂。」這句話，是一座博物館對世界最溫柔、也最誠實的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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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報導：林圃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