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生活在現代，早就沒有女巫了；但如果今天非得指認出一個女巫，那我們就必須燒燬 VALIE EXPORT！」
1968年在 Valie Export 發表其作品《觸摸電影》（Tapp und Tastkino）後，奧地利一家報社在紙頁發出上述怒吼，讀報的人的手指彷彿都沾染上星火。
以今日眼光看《觸摸電影》這件作品，挑釁力道依舊撞擊人心；當時 VALIE EXPORT 將小盒子（微型電影院）套在胸前走在維也納和慕尼黑街頭，盒子前端有窗簾覆蓋著，路人被邀請將手伸進盒中，進而觸摸他的乳房，每位參與者的體驗時間僅持續33秒，而藝術家本人在整個過程中與觀眾保持眼神接觸。
作品接連於倫敦及阿姆斯特丹等10個歐洲城市巡迴展出，爭議不斷，甚至為他招致恐嚇信、猥褻罪指控與死亡威脅，但他僅是一臉正色，並無所畏懼地回應：「你可以燒掉膠卷，但你燒不掉 VALIE EXPORT。」
這位因行為藝術聞名，同時也是歐洲最重要的實驗電影和錄像藝術先驅之一，VALIE EXPORT 在今年五月於維也納去世，「從現在起，我們必須在沒有他的世界裡，獨自朝著烏托邦前行——去對抗麻木、對抗盲從，並對抗暴力。」
VALIE EXPORT 1940年5月17日出生於奧地利林茲（Linz），原名瓦爾特勞德·萊納（Waltraud Lehner），由一位單身母親在亂世中撫養長大，EXPORT 曾就讀於修道院學校，天主教會的儀式和典禮，也成為他的藝術靈感來源。
「太初有字，字即是男人，」13歲的 VALIE EXPORT 寫道——隨後開始嘗試顛覆性別角色。對這一主題的早期探索包括 EXPORT 穿著男裝進行自拍像，他也嘗試在詩歌和女性主義理論文本中另闢蹊徑。他有過一段短暫婚姻，20歲時懷有身孕，他將孩子留給妹妹撫養；1960年代前往維也納，改名為 VALIE EXPORT，全大寫的書寫方式，象徵個人政治口號，也是他的第一件行為藝術作品。
當時EXPORT 很快與「維也納行為主義者」（Viennese Actionists）打成一片，但他將自己與這個幾乎全是男性的群體區隔開來，該群體經常進行激進的前衛表演，使身體承受各種極端情況；而他認為自己更像是一名「女性主義行為主義者」（Feminist Actionist），他的身體需要作為評論並炸毀父權規範所用。
其後 VALIE EXPORT 嘗試多樣化的創作，留下許多前衛且精彩的作品，例如在《出自犬儒主義的作品集》（1968）中，他用皮帶拴著藝術家彼得·韋貝爾，讓他如狗般四肢著地走過柏林街頭； 而在《行動褲：生殖器恐慌》（Aktionshose:Genitalpanik）中，他穿著開襠褲大步走過慕尼黑的一家電影院，挑戰女性性自主與觀眾視覺底線（一年後該作品由攝影師彼得·哈斯曼在維也納記錄下來）；1971年的錄像作品《面對家庭》（Facing a Family），則是在晚餐時間於公視播出中產家庭吃著晚餐的畫面，企圖打破第四面牆，與電視機前一邊吃飯一邊觀看的觀眾形成諷刺對照。
1970年代的十年之間，EXPORT 創作了具有里程碑意義的攝影系列「身體配置」（Körperkonfigurationen, 1972-82），在該系列中，他在城市環境中擺出笨拙的姿勢，揭示了人類形態與人造環境之間的緊張關係。1980年，EXPORT 和瑪麗亞·拉斯尼格（Maria Lassnig）成為第一批代表奧地利參加威尼斯雙年展的女性 。EXPORT 的參展作品是《分娩床》（Geburtenbett），敞開的一雙假腿，發出紅光的霓虹燈管從它們之間延伸出來，而一台播放著天主教彌撒的電視充當該形象的頭部，在展演空間中創造出充滿敵意與壓迫感的幾何結構。
1980 年代初期，EXPORT 代表奧地利參加威尼斯雙年展的旅程結束後，他的創作風格也從60-70 年代極具煽動性、直接面對街頭群眾的「身體行為藝術」，轉型至結構更複雜、思維更深層的「實驗電影與錄像藝術」領域。
過去他在接受訪問時分享，「現在我的想法在改變，我的生活在改變，我無法再創作出和過去相同內容的行為藝術。行為藝術在 1960 年代末期是一種歷史必然，當時我必須用自己的肉體作為最直接的武器，在公共空間中炸毀僵化的父權道德編碼。然而，隨著年齡的增長以及我對世界理解的深化，我的身體狀態與社會的壓迫形式都已發生轉變。」
藝術家的抵抗仍舊未停，鑽進人們感官深處揮舞著他的利刃。
《聲音作為表演、行動與身體》（The voice as performance, act and body, 2007），這件在他重返威尼斯雙年展時發表的里程碑式作品中，EXPORT 邀請醫生將內視鏡從他的鼻腔深入喉嚨。展場的四大面螢幕上，即時投影出他吞嚥、呼吸時聲帶與聲門（glottis）激烈收縮、顫動的生理肉體畫面。與此同時，他用德語朗讀著一段關於語言起源、權力與主體性邊界的詩意文本：
「我幾乎還未發出聲音，它便已消逝；它在『他者』對我聲音的感知中留下了痕跡，我的聲音是我個人身體的痕跡，也是我的社會身體的痕跡。」
「雖然我早期的某些表演看起來非常痛苦，但其實不是的。當我思考我該如何生活、人們該如何在社會中持續生活下去時，那才是真正痛苦的事。」
2015 年，VALIE EXPORT 的故鄉奧地利林茲（Linz）收購了他的全部個人檔案與文獻，並由林茲蘭多斯美術館（Lentos Kunstmuseum）與林茲藝術與工業設計大學（University of Art and Design Linz）共同攜手於 2017 年正式營運「VALIE EXPORT 中心」（VALIE EXPORT Center Linz _ Research Center for Media and Performance Art）。
「VALIE EXPORT 中心」系統化地整理了 EXPORT 跨越半個世紀的珍貴物件，包含他早期的構思筆記、草圖、手稿、書信往來、拍攝劇本、底片、模型以及當時國際藝術界的邊緣刊物，並設有向公眾與研究者開放的專題圖書館，同時也發起跨學科國際研究與博碩士培育計畫。
在這座無比豐饒的寶庫中，我們可以深刻地學到許多關於藝術勞動的邊緣化境遇、創作草創過程、厭女的攻擊語言，甚至是女性主義網路的強大影響力，好讓人們在時代歷史的劇烈動盪，以及社會保守勢力的圍攻下支持彼此。
「女性身體一直是一種建構」，VALIE EXPORT 從來沒有放棄過這個想法，這個世界也從來沒有真正讓他完全信服。他持續戰鬥，以自己的方式，從一而終。
▌整理報導：林圃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