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覺得王穎沒有所謂的『集大成』的作品。」策展人楊皓鈞補充說明：沒有生涯代表作，是因為難以用作者電影的角度去談論王穎。他的風格，太過多元豐富了。
王穎的創作根莖遍及獨立電影及好萊塢大片，從1982年的黑白片《尋人》（Chan Is Missing）到1993年的《喜福會》（The Joy Luck Club），再到2000年代的商業片如《女傭變鳳凰》（Maid in Manhattan），楊皓鈞解釋，「流動性」正是王穎的標誌，也是本次影展策畫的靈魂。從實驗電影到通俗浪漫喜劇，如此之廣的光譜，讓他成為美國華人電影的起點。
「尋找王穎：流動的華美電影」為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推出的主題節目（4月5日至4月26日），王穎出生於1949年香港，成長於英國殖民教育與傳統華人家庭的交錯環境，1967年，他赴美求學，正值民權運動、越戰與反戰運動的高峰，在在衝擊了他的價值觀與身份認同。
楊皓鈞指出，華人在美國長期處於弱勢地位，經常被描述為「模範少數族裔」（Model Minority）——勤奮耐勞，卻很少爭取政治權益，也因此被主流族群視為「局外人」。王穎能在1980年代脫穎而出，與他身處的時代背景密切相關，儘管作品未曾明確表達政治異議，命題始終不離「什麼是美國華人」這一大哉問上。
對自我身分的探索、對唐人街多面向觀察、切身的移民經驗，最終孕育出了其首部重要作品《尋人》（Chan Is Missing）。該片雖是以八零年代兩名計程車司機尋找失蹤朋友為劇情主軸，卻在作為移民國家的美國引發廣泛共鳴。
楊皓鈞表示，此次專題影展不僅是對導演王穎四十餘年創作生涯的回顧，更是一場代際對話，他以王穎電影為起點，映照出美國華人電影的發展軌跡。不過，為什麼是王穎？又為什麼會是在這個時間點？
一切都源自於2024年四月份的意外際遇。當時臺大人文社會高等研究院辦了「老陳又失蹤了？”Chan Is Missing” 四十年後的華美電影」講座，邀請到王穎導演，和與談人王正方導演談他的作品《尋人》。微妙的是，雖然導演本人親臨現場，講座沒有放映任何影片，只有與會者分享及觀眾提問。策展人說，其中一個問題尤其令他印象深刻——或許那也道出所有參加講座的人的困惑——「有沒有可能看到王穎的所有作品呢？」
講座結束後，他立刻遞上名片介紹自己任職於國家影視文化中心，試探有無合作機會。接下來的進展就像夢一樣絲滑，隔日，王穎便回信約定幾天後在下榻的飯店進行專題討論。
最初，楊皓鈞的構想是完整回顧王穎歷年作品，但很快發現那是不可能的任務。即使以每月十部電影的進度追趕，也不可能完整覆蓋其四十年的作者生涯。計畫便轉向以王穎為核心，延伸至當代美國華人電影的光譜，呈現不同世代創作者的聲音。
「我們想談的不只有王穎導演，而是以他的作品為引子，對照出華裔美國影人的各種面向。」
以單一導演執行的專題選片有利聚焦，打破限制的主題式策展卻能開創新局。有鑑於在西方視角中，自1993年首部由華人導演、編劇與亞裔演員主演的電影《喜福會》後，下一步值得關注的亞裔電影是《瘋狂亞洲富豪》（Crazy Rich Asians），三十年來的認知斷層顯有釐清辨明之必要。
籌備影展期間，楊皓鈞與王穎保持聯繫，王穎大力推薦林詣彬（Justin Lin）的早期作品《火爆麻吉》（Better Luck Tomorrow），認為這部片突破傳統華人電影的家庭框架，《火爆麻吉》是一部講述亞裔青少年混入黑幫的瘋狂喜劇。「王穎導演覺得這片很能代表新一代的聲音。」可惜後來因版權及素材等因素，這部片最終未能入選。同樣的遺珠還有《瘋狂亞洲富豪》和伍思薇（Alice Wu）的《面子》（Saving Face），皆因各種現實考量而無緣放映。
幸運的是，影展仍納入了紀錄片《誰殺了陳果仁》（Who Killed Vincent Chin?），該作以1982年華裔青年陳果仁在底特律遭白人父子殺害事件為背景，側記兇手在獲判緩刑後於亞裔社群引爆怒火。片中命案恰好發生於《尋人》上映的同一年，兩名亞裔女導演對於事件的細膩刻劃，後來榮獲奧斯卡金像獎最佳紀錄長片提名。
「相較王穎電影中的日常華人身影，《誰殺了陳果仁》讓我們看到更清晰的社會脈絡，也就是華人在美國社會中政治及法律面的弱勢。王穎雖然是華人，但因為相對能融入美國生活而較少直接批判。在這層意義上，紀錄片適時補充了空白。」
其他作品如聚焦紐約華人非法移工生存困境，鄒時擎與西恩．貝克合作的《外賣》（Take Out）；從美國原生的青少年視角切入家庭與成長，王湘聖的《弟弟》（Didi），以及王正方探討中西文化衝突下個人抉擇的《北京故事》（A Great Wall）。這些作品可視為以不同的切入角度，與王穎的華埠三部曲形成對話——即便是移民故事，不僅是八零年代的中國城與今日的華裔經驗已有不同，就是重回八零年代，同樣也眾聲分岐。
「導演很在乎我們選了哪些片來代表華人美國電影。」楊皓鈞認為，由於在美國亞裔向來都是少數，他們因此特別在乎代表性（representation）問題，王穎亦不例外。他希望新世代年輕人能從這些作品裡看到華裔經驗的多元性，而不僅限於老一輩人的胼手胼足的傳奇。楊皓鈞笑言，雖然王穎已經七十多歲，回覆訊息卻都是用手機進行，且言簡意賅，「他太才思敏捷了，逼得我每次都要立刻回訊息！」這種靈活的性格也反映在王穎創作的路數上，全然不拘一格。
楊皓鈞也分享了一個少有人知的祕辛：晚十年去到美國留學的李安，正是看了《尋人》後驚覺原來自己可以待在美國拍華人故事。「那時候的電影人即使留美歸國，多半也是留在台灣拍片，運氣好一點能在香港找到機會。打入美國電影圈甚至好萊塢，對當時的華人來說難以想像。」
王穎對於李安的影響或許只是間接的啟發，但「這條路原來行得通」的念頭，對後浪無比重要。希望本無所謂有，無所謂無，端視有無先行者跨出必要的一步。而這就是王穎電影的意義。
尋找王穎：流動的華美電影
4/5-4/27 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
節目官網：https://tfaitw.pse.is/7byn2z
▌採訪：林圃君｜撰稿：康樂｜照片提供：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