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拍無罪,分心有理:當使用智慧型手機成為一種「觀看的方式」,專注之於鑑賞還重要嗎?|cacao 可口

「看展」已是現代人的社交活動之一,每個周末都有規模不等的展會或者藝文活動等著你去餐與,根據文化部數據,去年全台藝文活動高達五萬餘場——雖然並非每場活動都以展覽形式呈現,然而就是只佔十分之一或百分之一,那數字也讓人咋舌。這也難怪資本稍稍雄厚的展覽總要各出奇招,名人語音導覽、AR沉浸互動⋯⋯,總之,就是要你掏出手機進行操作,藉此得到更完整的觀展體驗。

有趣的是,同一時間也有人在抱怨手機如何影響觀展體驗,對那些專程去到展覽會場,只為在一兩幅名作前合影的人略有微詞。然而展覽主辦方對此多半不置可否,觀眾的行徑如果過火會有人出面叫停,但在多數時候,他們更鼓勵拍照上傳社交媒體,最好還能使用官方指定的TAG。

問題來了,為什麼自拍不能是觀展體驗的一部份呢?英國藝術史學家克萊爾.畢曉普(Claire Bishop)捕捉到此種矛盾立場的微妙張力,在新書《注意力混亂:我們如何觀看當今的藝術與表演》(Disordered Attention: How We Look at Art and Performance Today),畢曉普甘冒天下之大不諱提出她的主張:要求人們保持安靜、專注沉思藝術,根本上就是一種根植於階級以及菁英主義的道德判斷。

英國藝術史學家克萊爾.畢曉普 Photo via msu.mk

安靜是好的,喧鬧是壞的;專注是好的,分心是壞的;沉思是好的,浮躁是壞的⋯⋯畢曉普引用了歷史學家喬納森.克拉里(Jonathan Crary)的見解,指出「注意力」這個概念,實際上是19世紀才出現,是典型的資本主義產物。注意力之所以成為一項指標,是為了監控工人,使其勞動品質可以量化、優化和紀律化,藉此謀取更大的利潤。

父權、階級、殖民主義,是注意力概念的生成脈絡。一切安排均旨在集中注意力——這樣的做法也進入藝術領域,變革了展示方法。到了 1870 年代,我們如今熟知的,單排展出畫作的白盒子畫廊,取代此前眾多作品佈滿一整面牆的沙龍式懸掛;而藝廊不是唯一受到影響的空間或基礎設施,同一時期的戲劇愛好者們也發現劇院出現天翻地覆的變化,劇院裡的座位安排改為正面面對舞台,不再像過去那樣基於視野考量,排列馬蹄形,「進劇場」也就從過去的社交活動,轉型為一種帶紀律性的認知體驗。

Photo via Houston Symphony

那也決定了人們如何評價不同的觀看方式,全神投入眼前的作品是正確的,分心則應經受道德批評。在《注意力混亂》一書,畢曉普試圖翻轉此種精英主義,她甚至指稱,手機是我們這個時代「觀看藝術的義肢」。

畢曉普指出,過去三十年裡數位科技的變化——最好的例子,社交媒體上無止無盡的推播通知、無止無盡的滾動介面、循環影音,已經影響到我們溝通、思考、研究、寫作的習慣,改變了對時間的體驗,看待事物的方式,那令人類陷入某種過動症狀,對任何事只能付出極些微的參與——極些微的注意力。過往觀看方式,已經被瀏覽、略讀所取代,而這種以科技為媒介的藝術體驗模式,也反過來影響當代藝術的創作。

易言之,便是當代藝術也出現時刻爭奪消費者的注意力的傾向,結果便是「Instagram 藝術」的誕生——或言,一種適合在Instagram 發布的藝術外觀:色彩繽紛、造型上鏡、可供消費/體驗。諸如,梵谷光影體驗展、草間彌生的裝置作品,使用檔案資料或復古技術,或在藝廊美術館推出現場表演現地製作⋯⋯,都可入列Instagram 藝術範疇。

《注意力混亂》並引用2019威尼斯雙年展立陶宛國家館作品,曾在2023臺北藝術節展出《太陽與海》為例,這是一部關於氣候變遷的歌劇演出,在該演出中,觀眾可以選擇自己觀看的位置、時間,甚至可以邊看邊做其他事情。這種自由的觀看方式,讓觀眾成為作品敘事的一部分:當代社會對於環境問題根本一點也不關心。

畢曉普對《太陽與海》引發的現象級轟動備感興趣。她認為那是創作者有意為之,透過無比上鏡的視覺效果,達成在社交媒體上的病毒式傳播。如前段所言,觀眾忍不住掏出手機或相機拍照留念也在作者預期之中。畢曉普指出,在《太陽與海》環境議題反而是次要的,關鍵在於它呼應了當代觀眾的觀看行為——她稱之為「混合式觀看」,對象不僅止於對藝術品本身的關注,還包括了對周圍環境、其他觀眾、甚至社交媒體上的互動的關注。

Photo via MOCA

這種混合的觀看形式 ,其物質基礎正是智慧型手機,也就是當今人類的觀看的義肢。「分心是另一種注意力模式」,這是畢曉普在《注意力混亂》一書中最重要的主張,強調人們應該重新檢視原先附加在注意力之上的道德評價。在這層意義上,當智慧型手機「入侵」藝術殿堂(在畢曉普的脈絡中,那也包括劇場、電影院等場所),當淺嚐即止取代深度閱聽,人們的觀看方式反而更加具有社會性,而非內向、被高度制約,而那也是種參與藝術的方式,並反映到藝術的生產,如同錄影帶的發明,以至於DVD、串流平台對電影製作發生的影響。

《注意力混亂》是關於藝術家如何應對新常態的研究,但藝術只是關於現實狀況的接受與反映嗎?這不是畢曉普試圖在本書回應的問題,至於我們的感想,將注意力與分心去道德化的觀點無非有一定魅力,但在電影院或劇場使用手機?別開玩笑了。

▌企畫編輯:康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