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想送給媽媽『美好的人生結局』作為一份禮物，所以這本書一開始是以『送給媽媽的死亡』為題，然而越寫越覺得好像顛倒過來了，和媽媽聊天的過程中，反而是我收到了禮物。透過死亡完成人生，我領悟到重要的不是送別者怎麼送別，而是該將重點擺在離別者的人生中，因此，主題便從『我想送給媽媽的死亡』轉換為『媽媽想要的死亡』。」──作者 申昭潾
翻閱《媽媽離開的時候想穿什麼顏色的衣服？──外婆、老媽還有我的三代生命對話》這本書時，我們很快聯想到的關鍵字有「失智症」、「長照」、「臨終照護」、「善終」、「生前告別式」和「老後生活」……等等，甚至也會想將這本書推薦給可能有著急迫需求的長期照護者、三明治、新高齡族群；然而如何面對親人離世，甚至是進一步釐清死亡的意義，恐怕是每一個平凡人早晚都會觸及的議題。
作者申昭潾過去在為機器注入生命的「機械設計」領域擔任兼任教授長達近十年時間，後因關注「規畫人類生與死」題目而重新攻讀教育學，並設立終身教育學院。目前他持續研究、發展市民的死亡教育；儘管活躍於學術及社會，卻是個常常被媽媽斥責為「連電話都不常打」的平凡女兒，母親因短暫從照顧失智症外婆的日程裡放假，母女倆因而展開一場獨特而坦誠的對話。
申昭潾認為自己疏於完成身邊重要的人的人生，所以寫下這本書，希望與大家分享——看重某個人的死亡即是深愛對方的人生。
以下內容，摘錄自《媽媽離開的時候想穿什麼顏色的衣服？──外婆、老媽還有我的三代生命對話》精彩內文
小房間內藏著的五十公升垃圾袋，是遺物嗎？
「唉，真是要活不下去了。姊姊，媽媽怎麼會發現那個東西呢！」
媽媽看護解放之旅的最後一天，二阿姨一大早便急忙打電話過來。雖然整趟旅行看起來很平淡，但「解放」這個命名對媽媽而言，有著很深刻的感觸。
「天啊！我已經故意轉移媽媽的視線，把衣服藏到看不見的地方了。」
「聲音聽起來也非常憤怒，到現在還在大吼大叫。」
「妳先讓媽媽坐上輪椅，帶她出門到巷口走走，把注意力轉到外頭。」
「媽媽很固執，說死也不坐輪椅，該拿她怎麼辦才好，真是的！」
「那妳去跟社區活動中心借裝有椅子的步行器，讓媽媽自己推著走。」
媽媽是大家公認照顧失智症的老手，她俐落的向被外婆罵的二阿姨下達指令。外婆口中的壞女人，也就是擁有天使般個性的二阿姨，她犯下的罪名是——不能被發現卻被發現的罪。而不能被發現的東西，則是塞滿外婆衣服的五十公升垃圾袋。為了將外婆不穿的衣服、不使用的物品陸續整理起來，女兒們會瞞著外婆偷偷將東西放在離外婆房間最遠的小房間裡。但骨折稍微好轉的外婆獨自去廁所時，哎呀，竟然發現裝滿自己衣服和物品的垃圾袋！
「外婆的衣服？有很多要扔掉的嗎？」
「丟衣服原本不是難事，但什麼東西都扔不掉，就會堆積成山了。應該要快點整理才行，東西太多的話也會讓人厭煩，還有從光復以後就一直留到現在的東西。」
「也是，在同一個地方生活超過九十年，東西該有多少啊！」
「所以我只要找到機會，就會把沒在用的東西收集起來準備丟掉，結果二妹代替我被發現了呢！嘻嘻嘻。」
外婆是將丟東西視為罪惡的上一輩人。如果去外婆家的話，會看到很多博物館才能看到的古物，像鐵製熨斗、火爐、農具、織布機織成的小東西等等，全部都是飽含外婆人生足跡的物品，甚至有些是我從小就看過的東西，現在仍在一樣的位置，只是蒙上了灰塵而已。為了整理環境，只留下會使用的生活用品，媽媽展開祕密作戰，一點一點將東西拿出去扔掉，這也成為照顧外婆之外的一項重要任務。
即使如此，以外婆的立場而言，看到還能使用及長時間喜愛的東西被裝進垃圾袋裡，該有多生氣啊！換作是我，想到自己收到的禮物或是愛惜的物品被丟掉的話，也會感到憤怒。但是外婆現在也記不得哪個地方有什麼東西，或者什麼東西有怎樣的含義。這麼看來，經過九十年歲月的積累，只會記得一兩個珍貴的東西，其他都記不太起來了。媽媽說上了年紀後，只會使用平常有在用的東西，用不到的東西完全不會碰，一年內一次都沒有使用過的物品還是丟掉比較好。
問媽媽知不知道外婆會不會是想把這些東西留給子女們，但媽媽說那些東西只有對自己來說重要，對別人而言，很多時候僅僅是沒有意義的垃圾而已。也是，將垃圾作為遺物留下，誰會喜歡呢！提前做好丟東西的準備，從各方面來說，還能讓內心比較安定，媽媽補充說道。如果交由活著的子女處理這麼多名為遺物的東西，既不能隨便對待，也很難辨別東西是否具有意義，那該多辛苦啊！
在生前把有用的東西送給別人才算是禮物，媽媽說她已經下定決心，要趁頭腦還清醒的時候，先將到時可能要丟棄的遺物整理好扔掉。話雖如此，每當空出時間要整理時，即使翻遍整個衣櫃，最後那些東西還是跟整理前一模一樣。
名為「物品」的東西還真是奇怪，因為充滿著回憶，要丟掉時往往會猶豫不決。更別說是要扔掉別人的物品，那該有多困難呢？所以可以的話，不論是什麼東西，提前交給誰或者丟掉都是比較好的選擇。為了緩解有些感傷的氛圍，我笑著跟媽媽說，很期待收到她的禮物，如果有整理好要留下的東西就趕快給我。
一想到一旦將曾經使用過的物品以死亡為由審視，瞬間就化為難以處理的垃圾時，心裡便不太好受。每次丟自己的東西都覺得如此困難，別人接手處理時一定更加心煩意亂。況且看到別人扔掉我的東西，也會感到不舒服，因此走向死亡的同時，提前減少這樣的不便，是必要之事。雖然脈絡與前面完全不同，媽媽卻想起了一件往事。這是三十年前媽媽熟人的家庭故事，據說自從他退休後，每當與朋友們聚會，總會誇耀自己的媳婦，稱讚媳婦經常替他準備全新、乾淨的內衣褲。但是某一天，他看到媳婦拿夾子夾起自己的內衣褲，迅速丟進垃圾桶後，才明白原來媳婦是由於不想碰公公的內衣褲，才總是帶新的來。遺憾的是，他因為那件事受到太大的衝擊，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
如同媽媽所說，這是個令人震驚的故事，因此到現在都還記憶深刻，那份深刻彷彿也儲存著故人的苦惱和失落，令人惋惜。光是耳聞就已經非常心痛了，當事人該有多辛苦⋯⋯我想大概不是內衣褲的關係，而是因為察覺到自己受到這樣的對待。
使用過的物品之所以具有超越實用性的意義，是因為其中蘊含一個人的生命故事。活著的時候帶給我快樂的東西，在我離開後，還能帶給收到的人相同的喜悅嗎？我想，是時候開始思考組成我生活的各種物品，它們的快樂保存期限了。這樣才不會看見自己心愛的東西被裝進垃圾袋的場景吧？我問媽媽，把外婆的東西捐出去如何？跟她說將這些東西送到適合的地方給其他人使用的話，外婆也許可以理解吧！媽媽雖然贊成我的提議，卻惋惜地說，應該在外婆身體好的時候早點這麼做。
「媽，萬一外婆因為東西被丟掉生氣了怎麼辦？」
「能怎麼辦，就要更偷偷摸摸地丟啊！哈哈哈。」
《媽媽離開的時候想穿什麼顏色的衣服？──外婆、老媽還有我的三代生命對話》｜堡壘出版
作者的媽媽如同一位帥氣的開路先鋒，她果斷拒絕延命醫療，認為沒意義的插管只是延長痛苦，甚至幽默提議：誰反對她放手，誰就去付全額醫藥費！為了讓遺體捐贈更有價值，她還認真敷起面膜，希望醫學系學生能看見她保養得宜的皮膚。
書中將沉重的生死議題轉化為具體的日常行動。面對長照難題，一家人發展出「孝順度積分制」，用理性機制化解亞洲文化中難以紓解的「孝道勒索」；面對囤積的雜物，練習「生前整理」，不讓自己的心愛之物變成後代的垃圾負擔。作者強調，將生命極限放在前面，反推現在能做什麼，正是因為愛，更不忍讓留下的人為難。
▌整理報導：林圃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