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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2-25

佛洛伊德式失言:是暴露潛藏內心的事?|cacao 可口雜誌

「不要去想北極熊,但接下來每分鐘,你的腦海中都會浮現出那隻北極熊。」杜斯妥也夫斯基在《冬天記得夏天印象》(Winter Notes on Summer Impressions,1863)中的這句話,後來成為了實驗心理學中著名的 「白熊問題」 ,意味你越是想忘掉某事,想起它的機率也就越高。

1988年,時任美國副總統的老布希(George HW Bush) 到愛達荷州進行例行訪問。 按照計劃,他在電視直播中就農業政策發表了一篇乏味的演講,再誇耀了一番自己在雷根總統左右輔佐的光輝政績。接著他說:我們取得了勝利,也犯下了一些錯誤,我們經歷了幾次性愛……呃……挫敗。(We’ve had some sex…uh…setbacks.)

多年以後,老布希的執政經歷早已成為人們遙遠的記憶,但這段傳奇般的糗態則讓他被世人所銘記。

是的, 佛洛伊德式失言(Freudian slip)。 有些話你很想說出來,有些話說出來無傷大雅,但,還有些話一旦說出口絕對是世界末日—— 不變的是,這些話到時候都會從你嘴裡滑溜出去。 這也是所有人當眾發言時最提心吊膽的地方。 那麼人們究竟為什麼會犯這樣的錯誤? 而這些口誤又有沒有隱含的意義?

精神分析理論之父佛洛伊德認為,僅僅詢問病人的想法是不夠的。 他認為要想了解病人真實的慾望,只能通過觀察病人的 「口誤」 和潛意識留下的其他蛛絲馬跡。 典型的口誤,正如諺語所言,就是言在此而意在彼 (when you say one thing and mean your mother)。

再比如動作倒錯 (parapraxis),這樣的語言障礙有時會暴露內心的禁忌和衝動——比如性愛和詛咒——通常情況這些念頭會緊緊地埋在潛意識的深處。 口誤並不是隨機事件,而是一道有待破解的字謎。

而問題在於:佛洛伊德式失言正如他的其他理論一樣,測試起來難如登天。 佛洛伊德幾乎與達爾文齊名,不過依然有很多當代的心理學家、語言學家、神經科學家認為他所有的理論幾乎都是謬誤。 那麼這一次,佛洛伊德又搞錯了嗎?

早期有一項研究獨樹一幟,實驗方法是性和電擊。 實驗剛開始時,有兩組異性戀男性由一位中年教授接待,而第三組則被領進一個房間,等待他們的是一位穿著性感的助理實驗員。 「我們在校園裡找到了可以說是想像中的極品美女。她樣貌可人,穿著超短裙和半透明襯衫」  ,米歇爾·莫特利(Michael Motley)說,她是來自加州大學戴維斯分校的心理學家,研究報告的合作者之一。

實驗對像被要求默讀一些詞組(比如back mud, bat much和mad bug),速度是每秒鐘讀一個。 他們不知道這些詞組經過了特殊設計,希望盡可能造成 斯普納現象 (spoonerisms),也就是首音誤置,說話時誤把兩個單詞的首音調換,這是以威廉·阿奇博爾德·斯普納牧師(Reverend William Archibald Spooner)命名的,他常常出現這樣的口誤。

實驗者不時通過一個蜂鳴器要求他們將某個詞組大聲念出來。 和佛洛伊德之前預測的一樣, 與助理實驗員同場的男性出現性愛方面口誤的次數遠遠高於對照組,但出現口誤的總數並沒有多出來。

同時,第三組男性的手指還被連上了電極,其中的裝置可以發出輕微的電擊。 「我們跟他們說——當然是騙他們的——你們有70%的機率會受到電擊」  ,莫特利說。 同樣,這些學生們順嘴說出了真實的想法(將”worst cottage”誤讀為”cursed wattage”,也就是 「受到詛咒的瓦特數」 ,將“shad bock”誤讀為“bad shock”,也就是 「糟糕的電擊」 )。

後來,實驗者測試了實驗對象的性焦慮程度, 萬萬沒想到,他們發現性恐懼最嚴重的人出現性愛方面的口誤最多。 這是為什麼呢?

在不斷進行自我壓抑的過程中,人們可能已經成為了 「白熊問題」 的犧牲品,俄國作家杜斯妥也夫斯基最早注意到了這一點。 當你用盡了全力告訴自己不要想著某件事情,例如性或者北極熊,那麼結果你唯一能想到的只有這件事了。 這也是心理遊戲The Game(一個無間斷的思想遊戲,遊戲的最終目的是要阻止玩家自己想到The Game的存在)。的原理,挑戰者們必須要避免想到這個遊戲本身的存在。 如果任由它潛入了你的意識那麼你就輸了,而且必須當眾公佈自己輸了——這樣就讓你身邊的人也輸掉了這場遊戲。 想贏……還真沒什麼辦法。

回到上世紀80年代,心理學家丹尼爾·韋格納(Daniel Wegner)曾暗指這個試圖對佛洛伊德式失言進行遏制的遊戲規則或許才是罪魁禍首。 按照他的理論,潛意識會不斷清除我們的思想,將內心最深層的渴望緊鎖起來。 一旦這樣的念頭有了,它們非但不會保持靜默——而且諷刺的是,它們會投射到大腦意識中,讓你不斷地想起。

至於你什麼時候會說溜嘴只是時間的問題了。 「在我們思考某件事情的同時其實也在籌備相關的詞彙,時刻準備需要的時候講出來」 ,莫特利說。 在如此多的選擇面前,我們最終選定的詞彙可能就會露出馬腳。

以The old hillbilly kept his moonshine in a big (blank)這句話為例『原意為老鄉巴佬把他的威士忌放在大大的( )裡』。 這是性刺激實驗的另一個版本,莫特利要求實驗對象選擇詞語填到空白處。 候選詞語有很多,比如pitcher(水壺),barrel(水桶),jar(水罐), 但是大部分被助理迷住的人都選擇了jugs(乳房) 。莫特利說 : 這個詞好像會加倍地出現,最後也就脫穎而出了。我們認為佛洛伊德式失言也是相似的道理。

當你叮囑自己千萬別告訴一起健身的朋友他有多胖的時候,說出嘴的時候已經變成了 「你特別胖——我是說特健康!」 (you’re very fat—— I mean fit!);或是,談天中將 「黃色書刊」 (pornography)脫口而出,其實你想說的是 『攝影』 (photography);做愛的時候叫出了前任的名字,出現上述情況的話,你的潛意識就遭到了破壞。 更糟糕的是,當人承受重大壓力時,犯這樣的錯誤更是常事。

但是,並不是所有人都買帳。 當時,針對佛洛伊德理論最尖銳的批評聲音來自奧地利語言學家魯道夫·梅林格(Rudolf Meringer)。 19世紀末期,那時梅林格在維也納大學任教,他將幾千個口誤的例子收集整理、分類並仔細分析,大部分是午餐期間和同事聊天時聽來的。 這些人輪流發言,每當出現口誤,所有人的談話立即中止,直到他把這個例子一絲不苟地記錄下來。

通過這份記錄,梅林格得出結論, 口誤只是字母的亂入,並沒有意義。 實際上,據比利時根特大學語言心理學家羅博·哈特蘇亦克(Rob Hartsuiker)研究,大部分的口誤完全是無心的。

比方說記者吉姆·諾蒂(Jim Naughtie)在BBC廣播4台《今日》(Today) 節目中的口誤,他把時任英國文化部長傑里米·亨特(Jeremy Hunt)的姓Hunt念錯成了Cunt (娼婦)。 乍一眼看上去這應該是一個經典的佛洛伊德式口誤;其實,與其說這個口誤暴露了諾蒂對這位官員的個人態度,倒不如說它為我們提供了大腦進行語言處理時的細節。

大量的實驗結果表明, 如果兩個詞有相同的語境意義而且元音字母也相同,那麼節首的輔音字母就很容易混淆。  「我相信很多人並不覺得傑里米·亨特有多麼和藹可親,但是把Hunt念成Cunt(娼婦),這個亂入的字母C其實是culture(文化)開頭的C」 ,哈特蘇亦克說。

這是大腦獲取詞語的特殊方式帶來的結果。 首先,需要在按相似度和含義排列的眾多詞語中選出一個——這個過程就有可能將Culture和Hunt混淆。 選好詞以後,你的大腦就會找到這個詞的讀音——正是此時兩個詞的節首輔音字母顛倒了。 『這個例子非常典型,卻被佛洛伊德故意忽略了』 ,哈特蘇亦克說。 正如當時另一位節目主持人表示,你可能會說指派一位姓Hunt的人擔任文化部長(Culture Secretary)實在是太魯莽了。

儘管有這樣的語言陷阱,普通人每天說出大約15,000個詞語中,只有不到22個詞語是口誤。 腦部掃描已經證明我們總是會在 「內在言語」,也就是默念時出現一些尷尬的口誤,但大部分都會在當眾講出來之前發現並糾正 。 最終呈現出來的是正確無誤的,但是腦電波顯示人們在心裡犯下了很多禁忌的錯誤,哈特蘇亦克說,他也是研究報告的合作者之一。

當我們注意力不集中,或者大腦潛意識的拼寫檢查不那麼靈光的時候,我們更容易出現口誤——比如緊張,疲憊,或者酒醉,還有當我們逐漸衰老的時候。 如果講話太快,也很容易就絆了舌頭。

換句話說,口誤展現出的可能是我們大腦語言處理方式上一些有趣的東西,甚至可能會暗示出我們目前在意卻不願提起的事情。 但口誤是不是真的暴露了我們內心深處的秘密,這還要打一個問號。 有一些精神分析學家,比如倫敦大學學院的羅西納·佩雷爾伯格(Rosine Perelberg),肯定認為口誤是非常重要的。 「口誤是十足的笑料,不過也很難得,因為它們出賣了人們有意隱瞞的信息」 ,她說我們對待口誤要相當謹慎。她提到最近有一位患者,他無意中表現出對未來子女的暴力傾向(他把bottle  「瓶子」 說成了battle 「戰役」 )。

哈特蘇亦克則表示懷疑。  「真正的佛洛伊德式口誤的證據實在非常非常有限」 。而對其他人來說, 如何解釋取決於是什麼樣的口誤 。 我同不同意佛洛伊德的看法,所有的口誤都是佛洛伊德式口誤嗎?並不是。但我是不是也認為確實存在這樣的口誤呢?沒錯,我是這麼想的。 莫特利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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