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作品很常是,很多線、很多機緣,突然間全部串在一起,然後就這樣發生了。」
談起中央大學藝文中心個展《如果通得過時間的強酸,有閒蒔花養草,她會在她家前種什麼花》(以下稱《如果通得過時間的強酸》)的初始,郭俞平這麼說道。數年前,她因一個研究計畫觸及桃園作為台灣「移工之城」的象徵性意涵,最初的想法,在時間的推進中轉換成了展覽邀約,郭俞平也終於決定藉此機會,實現與家中外籍看護 Linah 的約定──拜訪她在印尼的家。

書寫的初始
郭俞平帶著簡單的相機裝備便啟程。除了 Linah,她還透過朋友認識另一名同樣曾於台灣工作、現任職於仲介學校的 Tari;並因著對甘美朗傳統樂儀的興趣,登門造訪巽他人舞團「Namin Group」。三次探訪的互動點滴,與旅程的際遇,最終突破了原先製作裝置的設定,驅使著郭俞平轉向以複合「紀綠片」與「影像詩」的錄像形式為核心,勾勒出那些過程中幽微混雜而難以言明的情緒與感觸。
以「我」和「你」指稱的口白彷彿藝術家的私密日記,又像是寄往遠方的信箋,輕聲喚著離鄉的印尼女性。敘事在多個時序中來回穿梭,由初抵印尼時歷經的交通混沌,跳接疫情期間 Linah 在南投家中、醫院照護祖父日漸衰老、重病的六年光陰,再回到旅程現場,記敘自己短暫跟著舞團巡演、到訪當地仲介學校、暫居 Linah 用看護薪資建造起的家園等記憶片段與場景,期間穿插 Linah 清貧的成長故事,以及從高中畢業後就流轉新加坡與台灣各處的勞動經歷。

賦形關係張力
郭俞平解釋,選擇以錄像為媒介的原因,在於其「更能鋪展出思考和情緒的層次」,作為主要敘事對象的 Linah,承載了她對照護倫理與自我位置的矛盾投射。藝術家先是在影像中回溯,疫情前台灣已有高達26萬名看護型移工,顯現「聘請外籍看護已經成為孝道與生活品質的調適策略」,敘事中照護細節的堆疊體現 Linah 與其他眾多看護如何成為「代行孝道的肉身」。她同時回憶自己在首次見面時的難以自處:Linah 為祖父和一家人準備好飯菜,自己卻沒有與家庭成員共桌。當時的情況使得郭俞平對於自己作為「全球照護鏈的被動參與者,也是間接的受益者」等多重身分,感到無比拉扯,那般帶有自我批判的複雜情緒,成為了她凝視 Linah 的開始。
另一層情感上的矛盾與張力,則在她與 Namin Group 舞團成員共居時現形。藝術家並不介意以餐食、香菸等生活所需回報團員的暖心接納,卻在部分成員提出「是否能幫領導買一支手機」時,對於彼此在短時間內建立的情誼感到疑惑:一方面因自身握有更多資源而愧疚,卻擔心慷慨的給予可能讓彼此的關係產生位移,使得先前的關照被計量。情感、資源與關係界線的模糊,使她不得不重新檢視自身在跨文化互動中的位置。

郭俞平談及,包含關注新住民女性的前作《我的胃裡沒有午飯,脖頸在尋覓陽光,腦子求索著愛情,靈魂裡有慌亂,心裡則有一股刺痛》(2018),她也曾意識自己的資源與條件相對優越,但與合作者間的關係張力,並未在作品中明確呈現。直至《如果通得過時間的強酸》,她才在時間的淘洗下,慢慢地找到言說的能力。對郭俞平而言,「從自己的角度出發」,並在作品中提示自身的主觀性,一直是她核心的創作切角。她曾表示:「藝術家所記述的,是自身接觸外在事物的路徑。」隨著創作實踐的推展,這條路徑也正逐步往更為深層、自剖的方向前去。
當一件事演變成另一件,又變成了其他事
相較於以七個章節悉心織就的口白,作品中的影像轉換則相對有機。藝術家依循敘事的推展,從旅程紀錄的素材中揀選搭配。在如仲介學校的語言課程、家事技能學習等片段,郭俞平讓敘事與影像緊密同步,部分片段甚至直接由現場學員的中文練習取代口白,呈現當地女性就業前便傾注日常心力。藝術家也刻意淡化 Linah 和 Tari 的面容在片中的比重,改以旅途中拍攝的多位女性片段回應 Linah 生命史的敘事,帶出個人經驗所同時持有的群體性。而片頭段落,藝術家則讓影像與口白部分脫鉤,轉而呈現爪哇傳統舞蹈 Kuda Lumping 的活動現場,呼應最終紀錄的 Suro 祭典,以此二代表除厄、療癒的祭儀,映照個體命運的必然與未明。
除了影像與口白,藝術家也斟酌聲響與文字的使用。她捨棄操作方便的電子效果器,改以如拇指琴、蛇皮鼓、排鈴等原聲樂器「加強旁白的情感質地」。其中一個片段裡,輕快的鼓點伴隨如列舉履歷般的口白,述說著 Linah 一段又一段遠赴重洋的勞動經歷,如何等價交換為住屋的水泥牆、門窗、冰箱、電視等家具設備。她的生活苦楚,與其為家庭帶來的實質助益赤裸的被置於天秤兩端,失衡的難以忽視。而全長近50分鐘的影像,藝術家僅在其中二處將口白代換為文字:其一是描述祖父半夜身體不適時,總以身旁的石頭敲擊與 Linah 房間相連的壁面;另一則是影片末尾,Linah 攜藝術家乘船前往兒時嬉戲的美麗海灘,卻發現僅存黯淡泛黃的碎石散落。前者以文字誘導觀者的聲音想像,最終則以沉默增劇期待的落差感。

何處是家?
從影像裡紛雜的心緒中稍微抽開身,或許才能漸漸的將視線轉回展場中的其他裝置元素。三盞立燈由藝術家從Linah居家花園揀選胡椒、辣椒與火龍果三種可食植物的圖樣分別構成。兩組門簾裝置則源自當地市集,是收受藝術家拍攝協助費的Linah堅持回報的諸多善意之一。門簾後的兩張圖表,其一紀錄Linah所在農村的屋舍關係圖,顯現較為現代化的住屋多由女主人遠赴外海工作多年所換取,以及當地的社群網絡如何影響個體的海外工作地選擇。藝術家也有感於人力仲介經常為求雇主發音方便,簡化或改動外籍看護的名字,她於是在另一張圖表寫上仲介學校所有當期學員的全名,並依照她們將前往的國家、地區分類,用以銘記這些傾注自己的年華照料他人的嬰孩與長者,姓名卻可能遭隱去的女性。
另一邊的牆面上則貼著幾句羅馬字母寫成,卻連華文母語者也需耗費心神拼湊的話語。「每天你一定要整理我的房間」、「髒衣服不要放在床上」、「小心不要打碎」、「記得關窗」──乍讀如母親對於孩童生活習慣的小心叮囑,對照影像才發現,這些都是移工女性在仲介學校上課時,必須學著聽懂的話語。關心提醒和祈使命令的句子界線難辨,卻也標示著明確的權力位置,闡明家歸誰屬。


問及展名,郭俞平回憶「如果通得過時間的強酸」來自多年前讀詩人阿芒的《女戰車》,原句談的是母職。她心想,作為移工看護的年歲又何嘗不是「時間的強酸」?日常對話和為作品進行的訪談中,Linah 向藝術家透露許多令人不忍的辛苦經歷。雖未在作品中提及具體事件,藝術家卻不惜增加篇幅,也要完整重述她的生命與勞動史。口白說「Linah 是照顧之愛,是親密又稍縱即逝的名字,隨著跨境而流動。」這次,則換作身為受照護者親族的郭俞平,飄洋過海的去尋,透過為時不長的共處反照自身,也在被化約為群體的勞動身份外,細筆描繪Linah 的個體輪廓,及其所輻射出的女性群像。
*本文由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文心藝術基金會「現象書寫-視覺藝評專案」贊助。
採訪、撰文|劉依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