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跟工作夥伴 Z 在聊寫作題材,她告訴我:「去看看兒童繪本吧。」我心想似乎也無不可,畢竟 28 歲第一次看漫畫就能陷入瘋狂的我,歸根結底也是因為認識眼前這個女人的關係,總之就像《我推的孩子》一樣,工作夥伴 Z 某種程度上也能算是「我推的女人」。
隔天我馬上準備了一疊兒童繪本要來看,原本沒抱太大期待,想說就算沒任何收穫,也能當作踏出舒適圈的一步吧。結果,在看了《怪獸媽媽》後,原先還能簡單地用內心波濤洶湧來概括形容我的感受,轉眼看到《白花之愛》,我馬上就泣不成聲。
我突然明白了這麼多大人愛看兒童繪本的原因,兒童繪本的魅力,或許就在於它拳拳到肉,而且一針見血。

不要把自己弄得跟刺蝟一樣
小時候我是個每天都在看《亞森·羅蘋》的書蟲,對我來說,殺伐決斷的人,才是全世界最具有魅力的人。
《亞森·羅蘋》呈現的景象是一種抽離、淡漠,實則又對世界抱持滿腔熱血的「癡迷」與搖晃感。
再長更大後,我關注政治,但並不是真正檯面上的政治,而是愛情的角力、人際關係的博弈。
權力究竟是如何在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互動中展開的呢?對我來說,人跟人之間的交流,頗有拳擊較勁的意味,往往比國家間的鬥爭更加複雜且充滿算計,尤其隨著年紀越來越大,我越覺得愛情、友情中的忠誠與背叛是一體兩面,就像楊德昌曾經在《獨立時代》中丟出的一句話:
「感情已經是種廉價的藉口了,裝得比真的還像,你不覺得嗎?」
但其實,我之所以如此關心「政治」,實在是因為我深知自己是個刺蝟,只要翻過肚,無條件信任別人對我來說實在是「輕而易舉」,且「不加思考」就能達成,但我的感情不是裝的,我就連演的時候也是全然入戲,所以青少年時期在看《霸王別姬》時,總是深深被程蝶衣吸引,不瘋魔不成活,似乎就是我的性格寫照。
父親在我高中叛逆期時,曾經語重心長對我說:「不要把自己弄得跟刺蝟一樣。」當時我只是聽聽,但我沒想到後來他的離世,會讓我在往後十年裡,真的活得像個刺蝟。
精準、無聲且巧妙:繪本是收拾殘酷和痛苦的能手
對我來說,兒童繪本其實也像個「刺蝟」一樣,用包裝漂亮的手繪插圖作為武器,讓人在還沒打開前就放下了戒心,「應該沒什麼吧。」我心裡這樣想。
但連續看完好幾本後,我發現兒童繪本實則是原子彈,它最強的地方就在於它異常柔軟,像每個人小時候的那條小被被,它純粹無邪,沒有一絲政治色彩,卻精準道出了成年人「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
很多時候,其實並不是因為人與人之間的「政治」多有話題性,才能成為下酒菜,而是在政治界限之外的傷疤實在過於疼痛,它甚至痛到在你還沒掀開前,就知道自己注定會血肉模糊。但兒童繪本卻像是命案現場的清潔師,擁有冷靜、精確的頭腦,以及俐落的手法,能將殘酷與痛苦悄無聲息地收拾好。
現在,在我看來,或許兒童繪本才是一位真正殺伐決斷的人。
好緊密,但不健康:《怪獸媽媽》與曾經的A

《怪獸媽媽》探討的是母親與孩子之間的距離究竟應該多親密才是正解?是像國中時期每天下課一起牽手去上廁所的純愛組就算剛剛好?還是因為害怕孩子獨自一人闖蕩世界會受傷,所以非得將小孩吞回肚子裡,時時刻刻黏踢踢、保護他,才是最好的?
但將小孩吞回肚子裡後的日子,明明是兩人一起展開的冒險,小孩卻怎麼也無法親眼見到大海星辰的美,媽媽為此只能將所有人間美好吞進肚子裡分享給小孩,但最後自己又脹得難受嘔吐。
簡簡單單的故事,卻讓我不禁想起與某任伴侶的關係(以下簡稱A),也是這樣 365 天 24 小時緊密貼合,比蘇菲夜用衛生棉更貼合就算了,我們是哪怕背對著背都硬要擁抱,最後就算兩個人鬧到快要上法庭了,過沒多久我們卻能看著彼此說:「不是我們之間有問題,是這房子風水有問題。」
想當然這樣的關係,是不可能有任何呼吸空間的,我們一度已經誇張到比原生雙胞胎還要緊密了。只是在心裡,卻是非常遙遠的,所以後來我得了 OCD 強迫症。不過因為已經離開這樣不健康的關係,所以看完《怪獸媽媽》時,我內心僅僅是抽動了一下。後來稍作休息,重新思考了一番我最初對A的感覺、我與A過往的關係呈現,發現還真是有點像「女兒跟媽媽」。
我從第一眼看見 A 就是一見鐘情,甚至誇張到當天我就跟朋友說我要嫁給他,後來正式交往的第二天我們就說要去登記。A對我來說,就像月亮的存在一樣,每次我只要看見他,就覺得非常安心。這種感覺,就連我的母親都不曾給我過。以至於分開後的初期,每次我只要看見滿月就會落淚,所以後來我漸漸習慣不再抬頭看月亮。
「月亮,明明是很簡單的詞,我卻沒有辦法理解。」竇靖童唱的《See You Again》曾狠狠鞭打我內心。
原來我不僅無法了解政治,甚至就連看著月亮,都會感覺茫然困惑。
《白花之愛》:能愛已經消失的東西嗎?
後來翻開《白花之愛》,我更是一度看到腦袋當機,故事中女孩每天悉心澆灌的小白花,有一天卻不再開花了,凋謝了、失去了,「這麼美的事怎麼說結束就結束,沒有預警也沒有原因?」、「難道是太多的愛讓一切終結?」看到這裡,我都還能明白。
但烏鴉後來插了一句話:「有沒有想過,就算沒有你的關懷與照顧,小白花一樣會盛開?」我當下感覺懵憧、困惑。
結果,來年春天的某日早晨,小白花終於又開始盛放,但這次,是長在隔壁人家的院子裡。我當下雖然馬上明白了這個故事要傳達的是什麼,只是接下來,女孩問自己:「能愛已經消失的東西嗎?」
這句話讓我腦袋直接關機了。

沒錯,兒童繪本就是這麼殺伐決斷,短短的篇幅,沒有任何文藻上的戲弄,也不存在任何玩弄美學所殘留下的歡快感,如此沒有政治力,但卻像武士刀,足以讓人開膛剖肚,說兒童繪本比《亞森·羅蘋》更「正義」、更大快人心,好像也不為過。
愛本身就是藝術
曾經在《愛的藝術》一書中看見:「要學好任何藝術,都必須有無上關注的態度。如果一門藝術對學習者來說不是無比重要,他就永遠不可能把它學好。他頂多能成為一個有兩把刷子的玩票者,絕對不會成為行家裡手。」
對於一個 15歲就開始拿起畫筆、努力探索藝術本質的人來說,我曾經以為藝術就得像翻花繩一樣,高大上才是致勝秘訣、神秘感才值得課金、猜不透才能驅使人動身去追尋藝術的終極意義。
但一直到 28 歲的現在,透過兒童繪本,我才知道,愛本身就是藝術。
而且就像陶喆唱的,愛很簡單。
黑洞不會放棄你
愛並非是所謂的、涵蓋著包容與寬廣,愛本身就是包容與寬廣。愛是黑洞,就算眼前的黑不是黑,你就算什麼都看不見,但只要你願意進去,主動地,你就逃不掉,因為黑洞不會放棄你。
我雖然不可能真正明白黑洞,但我知道黑洞一直都存在,沒有黑洞,就沒有銀河系。
おやすみ
在《星際效應》中,Murphy 曾在父親 Cooper 選擇離開時聲嘶力竭地哭喊著說:「I’ve Figured out the message, one word, you know what it is? STAY.……It’s says stay dad. you don’t believe me…why you are not listening? It’s say stay…」
我想起小時候,每晚睡前,父親都會用日文 おやすみ 跟我道晚安。
其實,就算小白花枯萎凋零,甚至來年春日跑去隔壁人家的院子裡獨舞,最終什麼都沒留下也沒關係,因為我深知這一切不曾真正消失過,一如黑洞不可能真正滅寂一樣,我也清晰記得父親的笑容與皺紋。
如果過往快樂的時光不是永恆的,那麼當下的苦與痛也不會是永恆的。時間或許從來就是非線性的,它像一盒一盒禮物、像《星際效應》裡 Cooper 穿越黑洞所看見的光景那樣,每一個片刻都被封存於不同的盒子裡,等待我們的開啟與解讀。
我們無法改變已經打開的盒子裡的內容,但我們可以選擇以什麼樣的視角去看待它,正如 Cooper 最終明白,愛與信念是能夠穿越時間與空間,為當下的困境點亮希望的,生命中的苦與痛也是如此,它們不僅僅是考驗,更是打開另一盒禮物的前奏曲。
現在,我好像也能開始想像,唸一本童書給小孩聽,會是什麼感覺了。

關於作者Zimmer
本業是時尚編輯,透過書寫爬梳世界脈絡,深信每一件微小的事物,背後都蘊藏有值得挖掘的深度與溫度。時常以細膩視角為出發點,剖析某些看似無關緊要的細節,探討它是如何反映我們對生活、對自我、乃至對世界的態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