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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1-27

害羞的人可能更善於觀察|cacao 可口雜誌

若你正深陷自我懷疑的泥沼,不如牢記阿加莎·克里斯蒂(Agatha Christie) 的事蹟。1958年4月,她的戲劇《捕鼠器》(The Mousetrap) 成為了英國劇院上映時間最長的作品,迄今為止,已累計重演2238次。當時,她的製片人在薩沃伊飯店為她舉辦了慶功會。

她身著一襲深綠色雪紡裙(那是她最高級的衣服),戴著過肘白色手套,穿過大廳徑直走向了宴會間,可誰知門童不僅認不出她,還將她攔在了門口。這位67歲的作家並沒有急忙說「你竟然不認識我?」,她只是溫和地轉身,走進了休息室,一個人默默地坐著。儘管與同時期的作家相比,克里斯蒂的書更為暢銷,但她卻稱自己仍會因為「可悲、可怕、卻總也擺脫不了的害羞靦腆」而感到手腳無力。

後來她寫道:我還有彷彿是在假扮作家的感覺

為何如此成功的人還會缺乏安全感?文化史學家喬·莫蘭(Joe Moran)在著作《害羞之人》(Shrinking Violets)中重點探討了這一矛盾之處。該書從政治、文學和心理學三方面研究了害羞。對不受害羞之苦的人而言,這種感覺似乎沒什麼大不了,但莫蘭指出,害羞也可能攸關生死;美國醫生亨利·海默立克(Henry Heimlich,海默立克法以他命名)曾發現噎食的人有時會感到尷尬,他會默默起身,離開進食區,然後昏倒在隔壁的房間。如果沒人發現他,他就會死亡或永久性腦損傷。

由於想了解更多信息,故特請莫蘭揭示了此書的靈感來源,論述了他在研究中得出的種種結論。莫蘭說自打他記事起就常常會害羞,所以克里斯蒂那天在劇院遭遇的窘境很容易讓他產生共鳴。「如果是我,我也可能那樣做。」

早在他決定研究害羞之前,羞怯感可能就已替他鋪好了職業之路。他在之前的著作中,放大了日常生活中的種種細節。比如《排隊等候新手》(Queueing for Beginners)探究了日常用品(冷飲水箱、羽絨被等)和日常慣例(在商店門口排隊)的歷史,而《扶手椅國家》(Armchair Nation)則研究了英國人看電視的習慣。「我認為害羞或許真能把你變成一個業餘的人類學家,我說真的,因為害羞的人可能更善於觀察。」

莫蘭認為《害羞之人》和他之前的作品很相似,它們都是他將注意力聚焦於自我的結果,他研究過許多人因為太尷尬而避而不談的想法和感受。害羞奇怪而矛盾的本質——包括我們常常因為心存羞怯而感到尷尬的事實——讓他極為有所觸動,他認為這是一個值得研究的課題。它常常有許多不合常理之處。

比如,很多人可能認為羞怯感無處不在,但莫蘭指出,羞怯感會隨環境變化而「此消彼長」。譬如,對他而言,給數百名學生上課可能比課後回答學生問題更加輕鬆。他注意到規則明確的場合更讓他感到舒服,而當情況不斷發生變化時,他就會不那麼自信,比如身處眾多酒友之間時,他發現他們分成了兩個族群,但他不確定該如何切入哪一個群體的話題。「當你被孤零零地撇開時,似乎總有一個關鍵要素在作祟。」對愛害羞的人而言,辦公室的「公共空間」(如影印室或走廊)就是特別危險的雷區,因為他們會在那裡遇到別人。「他們不知道自己是否該停下來寒暄幾句,也不知道該寒暄多久。 」

波特蘭公爵( the Duke of Portland )是19世紀時的貴族,他曾在自己的豪宅下,挖了長達15英里的、迷宮般的隧道,這是因為他太過害羞以至於連僕人都不想見。然而,害羞之人也並非全是內向之人。蘇珊·凱恩(Susan Cain,著有《安靜:內向性格的競爭力》)表示二者其實截然不同。內向的人可能需要獨處,但他們不一定在意別人的看法(凱恩舉了 比爾·蓋茲的例子),害羞的人或許很渴望陪伴,但他們還會因別人的看法而感到緊張焦慮。這樣看來,生活中極可能存在既害羞又外向的人,他們害怕但又渴望別人的關注。

莫蘭在書中全方位探討了這一現象。他舉了英國演員狄·保加第(Dirk Bogarde)的例子。保加第在校期間學會瞭如何在霸凌者面前隱藏自己的情緒,他稱自己彷若鑽進空螺殼的寄居蟹。他寫道:我不受「捕食者」之擾,我是說所有我遇見的人都是「捕食者」。成年後,保加第曾想戰勝羞怯,但他發現自己早已「羞怯成病」,這病讓他難以踏入人群聚集的房間、劇院、餐廳或酒吧。後來他成了倫敦西區的演員,但每次開演前,他都會嘔吐。他說:你體會不到我有多恐懼,如果是你,你絕對活不下去。我彷佛正瀕臨死亡、面對死刑和所有我遇見過的其他可怕的事。莫蘭指出,保加第的話絕不是隨便說說:他曾參加過諾曼第登陸。

此外,他還舉了別的例子。譬如查爾斯·達爾文( Charles Darwin ,他以為自己不懂人情世故,是一名糟糕透頂的演講者)、 綺拉·奈特莉 (Keira Knightley ,她發現自己參加聚會時會口齒不清)、作家兼神經外科醫生奧利弗·薩克斯(Oliver Sacks )、法國總統戴高樂( Charles de Gaulle )、史密斯樂團的莫里西(Morrissey)  ,甚至還有上世紀60年代的巴黎潮人弗朗索瓦茲·哈蒂(Francoise Hardy) 。其中某些公眾人物可能享受到了「maskenfreiheit」的好處——這是一個德語單詞,意指某些人通過戴面具或演戲而感受到的自由。這種「不真實感」能幫助莫蘭自如演講,然而一旦你覺得自己本性暴露時,害羞和焦慮的情緒便會即刻隨之而來。某些害羞的人只有在得到廣泛關注時,才可能會茁壯成長起來。

害羞顯然不一定會阻礙成功,但它是否會給人帶來切實的好處呢?有些進化生物學家可能會認為,與害羞相關的感受起源於史前時期一些能提高生存率的基本行為。近期,有關動物個性的種種研究已繪製出了一系列物種的「害羞-大膽頻譜」,研究發現容易害羞和緊張的個體往往會因其個性而受益。儘管更勇敢的動物或許能獲得更多交配機會,找到更多食物,但對較為害羞的個體而言,藏於邊緣世界的它們亦可能免受攻擊——這兩種進化策略都取得了成效。

如果是這樣的話,這種未進化的羞怯感就成了非常基本且原始的特性。但莫蘭心存疑慮。他說:一旦脫離了達爾文口中的自我關注,我們就無法探討羞怯感。我們能為自己考慮,能自省,能感知到或許有其他人在關注我們。生活在規模龐大的群體中,我們需要關心別人對自己的看法,即便這些看法會讓我們不舒服,或讓我們尷尬和臉紅。

他說:我們翻來覆去地重複著這些奇特、迂迴、油然而生又弄巧成拙的念頭—— 我們覺得自己靦腆,羞於自己的靦腆,我們為自己的尷尬而感到尷尬。

莫蘭認為語言障礙會讓人們更加害羞——語言是一種使用範圍廣泛但又有失精確的交流工具。他說:我們說話時,總是在盡力傳達自己的感受。他將人們形容為「獨立的意識體」,誰也不可能完全理解其他人的想法。我認為每個人都是這樣,只不過害羞的人更能意識到這個不完美的缺陷。

正因為如此,我們才會變成「事後諸葛」(esprit de l’escalier =staircase wit) —— 我們往往在離開房間後,才會反應過來自己當時應該如何回應別人。儘管這種情況讓人極為沮喪,但它也會給予我們好處作為補償。莫蘭說:我在書中提及的文學及藝術作品……差不多都是在言語或面對面交流有缺陷或失敗的情況下產生的。藝術家們試圖表達他們那個時代所不能說的話。我並非意指這就是藝術及文學作品誕生的唯一動力,但你們可以看到它可能真的激發了人們的靈感。

莫蘭還探究了不同文化中害羞的不同表現方式。「斯坦福害羞調查」(Stanford Shyness Survey)是一個問卷調查,它旨在幫助心理學家測評個體在害羞方面的差異。該研究顯示,日本人、英國人、北歐國家(丹麥、瑞典、挪威、芬蘭)的人在害羞方面的得分確實普遍高於美國等地的人。目前我們還無法判定該研究是否能反映出真實情感方面的真正差異,因為在這些國家的語言中,與害羞有關的詞可能更具褒義(比如它們可能蘊含著謙遜的含義),因此人們或許很樂意給自己貼上害羞的標籤。

不過有些文化似乎確實更能包容與害羞有關的舉止。比如說,許多芬蘭諺語都強調了沉思與深謀遠慮的價值,其中包括:一個詞足以惹出許多禍端、簡潔造就優美詩篇、吠犬抓不住野兔。莫蘭說:如果你去了芬蘭,就會發現他們的禮節有所不同。在那裡,交談時保持沉默的人更能得到讚賞。

在某些國家(特別是美國),醫生會將害羞診斷成精神障礙,這一舉動讓某些心理學家備感擔憂,他們認為那裡的醫生會「治療」或「矯正」所有不符合常規的舉止。「精神病學家的《聖經》」——《美國精神疾患診斷標準》(DSM-IV)既有許多細節詳實的異常病例,如:害羞膀胱綜合症(shy bladder syndrome, 無法在公共廁所如廁),也有眾多治療方法,如談話法、教授社交技巧課程或讓病人服用抗焦慮藥物。莫蘭說:我有點難受,因為我不會讓羞怯變得浪漫化。它可能會挫傷我的元氣;也可能是一種痛苦和負擔。在某些極端情況下,害羞還會讓人活不下去……人們飽受這種極端社交焦慮症的折磨。人類對某些事物的了解僅限於經驗範圍之內,我認為採取醫療手段治療它們確實已慢慢成為了一種趨勢。

莫蘭正從自身經驗出發談論自己的體會。他曾糾結要不要服用賽樂特(Seroxat),因為此藥可大大緩解社交焦慮,然而他又懷疑自己的害羞症太嚴重,根本無法治愈;一旦接受治療,那感覺就彷若「在狂風中疾呼,和暴雨爭辯」抑或「試圖找出能讓人活命的療法」一般。

如今,莫蘭已完成了著作,他開始意識到,害羞可能比自己以往認為的更正常。許多人(往往是他覺得最不可能害羞的人)都承認自己在社交時會感到尷尬或難堪。當你害羞時,你可能會產生許多錯誤的念頭,比如你會認為你與他人互動的方式極其異常——但其實你遇到的問題其他人也會遇到。在莫蘭躊躇不決的溫和帶領下,「為害羞驕傲」的運動可能已經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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