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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4-22

江仙亘專欄(13)|旅行文學/也只有回到家,才知道如何紀念走過的旅程|cacao 可口雜誌

如果沒有「家」——原點或另一個終點就很難說這稱得上是旅行,而充其量只是遊牧了。

「旅行文學」,大學四年中其中一門。不記得是哪一年修的,當時是在朋友的恿促下一起填進了選課系統。這門選修快坐滿講堂,看似相當受學生歡迎,老師也是位有趣的人,永遠都是一件長裙,襪子總是一個拳頭左右高於腳踝,裙擺與襪頭露出的那節小腿就像是完美恆定律一樣,恰到好處,襪子的顏色絕大多數和上衣同色調。當時喜歡這位老師的個性多過於課堂本身內容,課綱裡討論的影片和文獻當年似懂非懂,即便報告做完也不知所云,唯一記得的是老師某堂課的問題,「你怎麼定義旅行?」「如果沒有『家』——原點或另一個終點就很難稱得上這是旅行,而充其量只是遊牧了。」

因著工作季節性的遷徙,香港、吉隆坡、新加坡、紐約、巴黎、米蘭,這幾個曾經短暫停留的城市,長短不ㄧ,有些地方來回交替,每次再度落地第一件事就是重新買當地手機預付卡,除了登機證,留下最多就是各國的電話號碼,最後,連在台灣的門號也停用改買儲值卡。也許與他人相較之下我並不太嚮往四處旅行,無法和周圍的環境建立連結使我感到自己活在一個泡泡裡,很難找到分享深刻瑣碎大小事的對象。不過心裡知道這些工作的旅行只是一個過程,目標理想是要在某個地方落下起居的常態,渴望有個家。

nu 2022 été by Kadir Karademir
工作後台照

那些平常可以轉移焦點到繁忙的行程的問題,一一誠實地要面對了。

疫情嚴重爆發後一年後,目前歐洲又進入第三波疫情高峰。法國實施第三次封城計畫,雖然說七點之後有宵禁,這無法改掉人們嚮往戶外騎樓喝酒聊天的習慣,特別現在進入春季天氣已經回暖、日光漸長,就在我剛剛結束工作到七點,回家路上看到四處群聚的人潮,警察在其中走動卻也沒有人規勸大家趕快回家,新聞每天都看得到政府與醫院糾結掙扎,專家也批評政府抗疫不勞,但看這景象很難不有疑惑,疫情高峰應該歸咎於什麼原因?規範重複修改至今都糊塗我了,感覺自己就像是一隻在淺海的魚,不小心被沖上岸擱淺,無法呼吸就快休克,突然又被浪捲回海裡,當魚鰓再次滋潤又被打衝上岸擱淺,重複窒息休克又回到淺海,一次又一次來來回回,魚鰓的敏銳度下降,功能退化難以為魚維持活躍的生命。

我的作息越來越簡單,經常性到傍晚六點我就會睡著,也許會起來洗澡,然後再回去床上睡到隔天早上。上個月我只接了一個工作,除了買菜或者辦事我不在外頭逗留,盡量保持社交距離,很容易連續三天沒出門,但也給我機會去思考轉換應對生活現況的選項,是否還要繼續目前的工作?又是否應該要繼續留在此地?當問題一個一個挖深,最根本的難題就會逐漸被扒開,那些平常可以轉移焦點到繁忙的行程,一一誠實地要面對了。

巴黎bon marche外吸煙騎樓

如果我知道生命的家在哪,這會如何影響這一切旅程的意義?

大概兩週前我非自願的去一個告別式擔任門口的接待,我不認識過世的那位阿姨,來觀禮的人也不過十幾位,是一個很簡便的告別式,聽說是阿姨的遺願要在我們教會辦自己的告別式。當我坐在門口,看見有個立牌寫著 ”Finding life and meaning in Jesus Christ.” (在耶穌基督裏找到生命與意義。)越看這句話越不明白其中的意思,甚至有點感到被冒犯,心裡想怎麼能夠如此肯定在耶穌基督裏就找到生命與意義?那如果找不到呢?這句話誰要負責?或者我誤會這句話的意思?當我還兩眼瞪在這句話時,牧師和葬儀社人員把棺木引進來了,剎那間棺木與立牌交錯,阿姨的遺體和標語交錯而過,兩眼視窗彷彿目睹死亡和生命與意義相會,我不知道是衝擊、挫敗、還是受安慰,而難題依舊存在,我想知道阿姨在失去意識前有沒有解了這題。

nu 2022 été by Kadir Karademir

我的出生地在紐西蘭,那是一段沒有太深刻記憶的早期童年。當時爸爸媽媽在臺灣,而留我一個人在紐西蘭與外公外婆同住。上週爸爸生日那天,爸媽半夜打電話給我,他們想起我小時候留居在紐西蘭的日子,向我道歉。「你當時一定很害怕感到很孤獨,爸媽對不起你,讓你害怕了。外婆打電話來說你哭得不停,對不起,讓你害怕了。」其實那是一段沒有記憶的童年,我不記得我哭過或者害怕過。「我知道你們當時做那樣的決定已經是你們認為對我最好的安排了。」有次爸爸來紐西蘭探望我,我從外公的抽屜拿了護照去找爸爸「這是我的護照,你可以帶我回家嗎?」隔天醒來發現爸爸不見了,哭得不停,當時三歲的我渴望回到臺灣,回家。

nu 2022 été by Kadir Karademir

當人死亡,有種說法是「回天家」,很自然地上這一遭就是趟旅程。也只有回到家,才知道如何紀念走過的旅程。如果我連家在哪都不知道,那說這段是尋找的旅程又怎麼成立?如果我知道生命的家在哪,這又會如何影響這一切旅程的意義?


關於專欄作者:江仙亘

2013年夏天在紐約蘇活區被路人介紹,一步踏進時裝模特兒的旅程,到今天。大學時期開始覺得自己是很特別的一個人,潛意識(更精確來說應該是有意識的)營造出想讓世界也覺得自己是一個特別的人,這些因著工作經驗旅行的日子下來,許多衝擊及自我懷疑、自我否認開始漸漸明白,其實不必要刻意營造一個形象的自己,漸漸地放鬆、心也更自由,卻遇見從未想過那個「很特別的自己」。

延伸閱讀:江仙亘專欄(12)|驕傲與疫情時代的冬季時裝週:不想看見自己掙扎的狼狽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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