職業欄填寫__| 楊士毅:聽美好事物的話。每一個故事都有它想要說話的方式|cacao 可口雜誌

臺北的午後,陰雨綿綿。未開燈的白色空間裡,他將剪紙高舉,貼著玻璃窗,向我們展示光線透過紅紙的樣子。楊士毅(阿貴)不特別定位自己的職業與身份,他自謙地說只是個說故事的人,故事是生活的比喻,將日常事件、內在生活與外在生活、夢想與現實轉化為一首詩。希望藉由作品為人們帶來一點幸福,與繼續走下去的力量。從攝影、拍電影、剪紙到裝置藝術,他說:「聽美好事物的話。每一個故事都有它想要說話的方式。」有時不求定位,其實更自由。

職業欄填寫:剪紙藝術

「一朵花它不會遠離你,一棵樹不會抗拒你。這個世界的感動,是同時對每個人給的。」我將自己定位成一個說故事的人。世界給人很多感動,美好的事物大家一定感覺得到,有時只是缺少翻譯。所以我想將那些發生在身邊的感動,翻譯成每個人都能接收的語言。

參加雲門流浪者計畫的時候,我在西藏遇到一朵花。冬天山谷裡的花無人欣賞,卻依然綻放。我就想:為什麼沒有人看到它,它還是開花?為什麼沒有人鼓勵它,它還是照著自己的節奏在成長?為什麼沒有人教育它,它就知道自己該長成一朵什麼樣的花?它怎麼知道它是誰?所以我們不該忘記,幸福隨時都在身邊。再悲慘的時候,都有一朵小花安靜地在角落盛開,你還是會被觸動。

感動是不用被教的。保有純真很重要,那是對自己的幫助。因為純真代表可以被這個世界感動,也有可能被傷害。可是如果因為害怕而將自己封閉,那不只隔絕了傷害,也隔離了這個世界的精采。所以要把心打開,讓自己有一點力量,就可以繼續向前走。我的作品無法幫你解決問題,但也許能讓你多了點力量,可以繼續往前走。我願成為一個好的管道,希望這些感動不要因為經過我而有所折損,能百分百地傳遞──這就是我給自己的期待。

而為了這個期待,我不斷思考該如何把故事說好。從攝影到後來拍電影、剪紙,現在也做裝置藝術,未來還會有VR影片。關於媒材,我的概念是──只要來到我的手中,都要讓它變成我的專業。在那個時刻,全心全意只有它,盡可能跟這個媒材做到最好的結合。也因每一份工作都超過我的能力,每次都很痛苦,但為了跟上工作的需求,必須在短時間內長出力量,也因此我又長大了一點。所以每個人跟工作都該要有一個好的關係,因為工作是人除了睡覺以外,最長時間的活動。如果我們跟工作、生命與生活的關係沒有連成一線,就會辛苦一些。

人生實驗室:去觀察自己在憤怒、悲傷狀態下的樣子。有沒有帶我們到要去的地方?

我從小是不能出門,不能交朋友的小孩。以前住在三重──全臺灣流氓最多的地方之一,生活周遭充斥著暴力、槍枝與毒品。大人時常打麻將,三天三夜不睡覺,家裡煙霧繚繞,不只香菸還有毒品,在這種環境長大。媽媽希望我們不要受環境影響,所以我們一直被打。那時住在別人家被打,媽媽回來也會再打一次,因為不打就代表別人打錯了。我身為一個孩子需要的呵護、理解和陪伴,如此根本的需求都沒有得到。

小時候不知道什麼是創作,真正開始也都到大學了。這個世界就是存在了許多美好的事情,像是地面上的星光。有時夜晚的天上只要有一顆星,一顆星星就好,會突然覺得有方向──有指引、希望,好像有不一樣的可能。所以很感謝這些曾出現在我生活裡,所有美好的人、事與物,因為他們會為我帶來一點力量。從小被打、被罵、被看不起,沒有人喜歡我,直到我在大學遇見一個好老師。他會陪伴我,會跟我討論到晚上十二點,帶我回他的家,介紹他的家人給我。第一次感覺到,怎麼別人眼中有我?而且不是因為這個人很棒,是因為他想要長大、想要努力。這樣的人出現,會讓我不好意思放棄自己,因為人家沒有必要對我好,我怎麼好意思呢。

像我們這樣的孩子,不是社會的必需品,我們的工作也沒有很重要。但即使我的工作不是必需品,依然能有這麼多案子,就會很感謝。感謝它不會是一種感覺,應該是一種行動,在這樣的連鎖反應下就一直做到現在。我們可以將人生當成一個實驗室,如果要怨恨要憤怒,那就用盡全力地怨恨與憤怒,如同我當初一樣。但要去觀察自己在這個狀態裡面的樣子,這樣的選擇,有沒有帶我們到要去的地方?如果沒有,再換一個實驗方式。而我現在只是實驗到這個方式很好,然後就這樣過生活了。以前也怨恨,但那不會讓人變得更好──跟過去過不去沒有意義,它不僅癱瘓現在,還綁住未來。

以幸福為宗旨的企畫,想要給人繼續走下去的力量

不管做什麼案子,我與我的工作夥伴在設計中,都是以這四個字為主: 給人幸福。不用揣測我要什麼,只要誠實地去感覺現在很幸福,這個企畫能讓人滿足、感動。這樣就好了。

我們在梅山太平三十六彎做過一個案子。一千公尺起伏的過程,很美麗很迂迴。迂迴的彎道像人生的道路。我跟大家收集了身邊的人,給你最有力量的一句話,然後在每一個辛苦的彎道,放下一句打氣的話。人生很辛苦,應該要少一點打擊,多一點打氣,因此創造了一條為大家打氣的公路。每句話背後都有個故事,其中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一名消防員寫給自己兩歲小孩的句子。消防員工作出勤時間長,能與孩子相處的時間短暫。他寫了這麼一句話:「你的笑容,照亮了回家的路。」他將他的故事寫成一封信,並附上了他的全家福一同寄來。

不久後我收到來自一個消防員的訊息,他說他的弟兄很喜歡我的作品,可是因公殉職了,問我能不能為他做一件作品。我和他聊到前個案子,最後才發現我們談論的,其實是同一個人。他為了救一個小女孩殉職了。我請他將那封信與禮物一起轉交給他的太太。孩子還小,不一定記得爸爸的樣子,可是讓孩子知道爸爸給你的話,一直放在通往阿里山的道路,在鼓勵每一個人。

當我們帶著想要給別人幸福的概念,去做所有企畫跟設計的時候,就會發現人跟人都有不錯的相遇。我所有的作品都希望可以給人幸福的力量,一點陪伴、信心和希望。今年有一個朋友剛離婚,在台北燈節的作品上看到一句話:謝謝你一直這麼勇敢,就哭了。那個當下她覺得要感謝自己,然後繼續走下去;後面發生了一件好笑的事,因為她哭到不好意思就蹲在作品前,這時有人走過來,我們都想說應該要有很溫暖的事情發生,結果那個人說,她擋到他們和作品拍照了。整個令人不知所措,我很想說:你們臺北人不要這樣啦!

2020年台北燈會的作品。|圖片提供:楊士毅

有些事你不用是天才,只要很愛很愛它就好

如果沒有自己的中心思想,這個世界並不是在豐富我們,是在混亂我們。若有自己的中心思想和系統,這些大量的資訊是美或不美的時候,就都可以安頓。

回想起我大學的畢業製作《爸爸的手指頭》,是用底片拍攝,參與的人是沈可尚攝影師,飾演我的人是鄭有傑,飾演我爸爸的是陳慕義。劇組裡很多很厲害的人,那時覺得這些人根本就是天才,而自己不是這塊料。可後來每次看到很感動的電影,還是一邊哭一邊想著,我也好想拍這樣的電影。才發現,有些事你不用是天才,只要很愛很愛它就好,就這樣一直一直做下去。想要成為最好的壓力太大了,有時候會忘記做這件事情最單純的原因跟本質。一開始不是因為覺得會比別人做得好才去做──而是因為做這件事情很開心。其實我的成長過程讓我很脆弱,充斥著痛苦與悲傷。但走到現在這樣,不代表我很勇敢,而是因為想扛起家。不會也要學會,不敢也要往前,有時候人不需要勇氣,人只需要方向。

我的座右銘只有兩個字「媽媽」。沒有一句話能幫人解決人生所有的困難,我撐起了家裡的許多事情,債務都在我身上,但只要想到媽媽,在想放棄的時候,媽媽會變成堅持;在軟弱的的時候,媽媽會變成堅強,這些都是她走過來的人生,而她只有國小六年級畢業,讀那麼多書的我沒有理由做不到。

「相愛的人在身邊,家就開滿了花。我們都在尋找人生最美好的時節,你就是家裡的春天,你就是一切繁花盛開的原因。」家會開花不是因為春天,而是因為相愛的人在身邊。

「職業欄填寫__」單元,打破以往人物採訪的模式,每一個人都是自己的品牌

Q:當自己就是一個品牌時,你會怎麼規劃自己的商業模式?

A:我自己確實做很多事情,有部份原因是為了:找到一個好的維生系統。我希望我有四隻腳或三隻腳的賺錢管道,但這是為了什麼?為了保持純粹想要給人幸福的東西,而不是沒有接到這個案子就會吃緊,然後失去初心。很多時候我們做品牌,會想一定要把自己塑造的很好;可我反而是把自己想成一個沒有用的人,我想像這個世界完全不需要我,沒有人需要剪紙啊!所以我的方式是把自己丟掉,不要把自己看得太優越,把自己想像成一個沒有用的人,你反而會找出人類真正需要的東西。所以剪紙什麼都只是媒材,重點是我希望它可以成為一個容器,可以把人類共同需要的一些情感,或一些觀念與力量傳遞出去。

Q:小時候或求學階段,有被哪個品牌影響到?

A:以前愛運動又沒有地方去,不用花錢的選擇就是打籃球。那時好希望自己有一雙Nike的鞋。裡面的運動員都好辛苦,可是都沒有停下腳步,所以Nike這件事情還蠻令人印象深刻的。

Q:是什麼品牌或商品的愛用者嗎?

A:我蠻喜歡Timberland的鞋子。現在穿的鞋子已經不是籃球鞋了,可是我很喜歡那種工作靴。每當我穿起工作靴時,一方面覺得帥,一方面覺得我好像要去開拓什麼事情,好像可以一直一直往前走。所以我覺得每一個階段,都是在找一個支持你往前走的一種感覺,我好像要去探險,好像要去發現新的事物。

Q:有曾想過自己最想要合作的品牌?或近期有什麼樣的企畫合作嗎?

A:最近比較特別的是,有人要找我合作設計橋樑。那條橋有一點多公里,他們希望我做其中的一個區段,可以做到十幾米高的一個作品。我現在沒有什麼創作的慾望,相對於以前覺得藝術很重要,所有時間都在做所謂藝術創作,可是現在就覺得還好。我有創作的天分,然後把它丟進我的每一個案子,所以就變得很平衡,沒有覺得還需要個人的時間再去做什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