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在冬夜,玩賞爵士的甜蜜:專訪爵士樂手羅妍婷、蕭育融|cacao 可口

「近距離有近距離的演出方式。」

「編制越小,談話空間就越大。」

那時羅妍婷、蕭育融確實在一個極小的場地演出,他們與觀眾間只有一步之遙,小到一旦你入座,想起身、換個坐姿,都要留意別與鄰座摩擦。

大概是那樣的狀態。羅妍婷還有巧妙的比喻,她說她第一次進入到這個空間便留意四周以爵士為主題的陳設,像場展覽,「而我們是展覽的一部分。」

一個寄存於當下的展覽。這想法像燃鎂一樣閃現在我們的腦海中。

攝影/Christ Gao。照片|羅妍婷提供

在赴歐留學前,羅妍婷便持續投入音樂性社團;但爵士樂的紮實功底,都是在荷蘭阿姆斯特丹磨練出來的。那座港口城市聚集了出身世界各地的人們,她卻觀察到不少同儕前來此地,不為學有所成後站上紐約頂尖爵士俱樂部,而是將爵士樂視為工具——或者說,必須的距離——然後回望、理解自身的文化。

羅妍婷並非例外,那也不奇怪她給自己的定位是「說故事的人」,將每一樣媒介都視為等待熟練的語言。爵士樂,自然是最熟悉的一項,足以和同樣通曉者進行文字無法達到的對話;她說世上有太多無法通過口語傳達的內容,有些僅僅適合影像,有些必須通過遊戲,必須讓自己多多學習不同的技能或樂器,「這是我慢慢拼湊出世界的方法。」

與羅妍婷同台的蕭育融則有截然不同的經歷。16歲前喜歡籃球,在那以後才開始接觸吉他。鑽研爵士樂初期,他曾抱持一種類似於「基本教義派」的執著,為累積聆聽的深度廣度,而將 95% 的時間留給爵士。如今回想,他認為那是種必須的沉澱,是為更加開放的視角預做準備。

攝影/簡單生活節。照片|蕭育融提供

「其實無論編曲或即興,都不是為了展現你的相關知識有多淵博,而是要組織(organize)一件讓人可理解的事情。」想通這一切,他得以回頭欣賞從前所愛,甚至彈奏爵士的感覺也不一樣了。

所謂的張力(Tension),是安排楔子、鋪陳暗樁,最後一一回收。每個環節都是敘事的一部份。

比方說,這一次二人編制。

在二人的記憶裡,那次小場地演出有「一日限定」的良好感覺發生,即便事前沒有太多次排練;或說,正因為沒有太多次排練,樂手間心有靈犀的拋接才如此讓人驚喜。「小編制的爵士就是在玩這件事情,須要一直把耳朵打開。」

「編制越小,談話空間就越大。」羅妍婷說,「我們可以稍稍離開原本的計畫,試探一下彼此——我要繞路了,你有跟上嗎?」

攝影/Christ Gao。照片|羅妍婷提供

即興是玩爵士樂的甜蜜,但甜蜜的前提是對曲式及樂理的把握,在已知結構探索未知的表現層次。他們同意爵士樂是種遊戲規則,和任何球類運動一樣,場上發生的一切看起來沒有事前約定,但具備相關知識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門道,甚至能在規則中找有趣的漏洞發揮,可能是歌曲本身的結構,也可能是樂譜上載錄的某個和弦。總之,那讓所有表演者在同一個語境下去對話、去博弈。

不過,觀眾怎麼辦呢?如果不具備專業,能否在觀賞演出過程中就察覺到那些默契時刻?

可能的。樂手對上眼神、相識而笑,羅妍婷認為這種輕微的肢體動作並不難察覺,除非是制式商業演出,才會有完全按表操課的情況發生。但這也是種觀察。「其實分析哪些是預先排練,哪些是臨場發揮都挺好玩的,並不是真的要聽出樂手吹了什麼音階,才是『聽爵士樂』。」

「我希望大家把爵士樂當作一場球賽來看。越瞭解規則,賽事對你而言越刺激;弄不懂規則也可以看舞台上的人輪流耍帥。」羅妍婷強調,「其實大家不用執著於要『搞懂』,不必這麼嚴肅。」

攝影/東霖。照片|蕭育融提供

蕭育融則以美術館為比喻,如同觀畫,網路上看了預覽圖覺得漂亮,那就不妨買票現場支持。「我知道有人會說這叫膚淺——但如果在什麼都不懂的階段就能感受到喜歡及樂趣,那也是件很棒的事。」

看不懂有看不懂的樂趣,看通了也有看通了的層次。在他們已經走過幾個階段——從看演出會因為技術而分心,以至於和樂手發生共感,知道對方曾極其艱難地攻克某項技巧;如今,他們更在乎台上的人是否樂在其中。技術再高超,一旦缺乏熱情,再精緻的演出都顯得無聊。

「如果有一場演出大家都叫好,只有你想喝倒彩,那反而是好事。只要你是基於種種理由,得出這個結論。」羅妍婷說,「明確知道自己的喜好,這本身就是一種進步。」

攝影/Lydia Lin。照片|羅妍婷提供

我們提問音樂在兩人生命中佔有的份量,羅妍婷維持意見,爵士樂帶給她可以和其他人聊得開聊得深的語言;至於蕭育融,音樂之於他倒也不是全新的維度,而是種無法被取代的感官層次

「那種喜悅是很特殊的。當你聽到真心覺得『好聽』的聲音時,那種體驗無法被其他事情替換——它不像吃到人間美味,也不像與喜歡的人相處,是種非常獨立的快樂。」

他比喻,那就像描述氣味一樣,語言和文字都僅能觸及皮毛。「好聽」二字說來輕描淡寫,暗地裡卻是多重的官能衝擊,可以發生在正式演出場合,或在創作途中,不經意地將兩個元素擺在一起,「啊,原來它們合起來是這種聲音!」

是這樣的一刻,有著極細小卻又極深刻的感受。

攝影/小孟。照片|蕭育融提供

到底音樂帶來感受能否「為外人道也」,他們的意見其實殊途同歸,誠如羅妍婷所言,那都是對主觀感受的練習表達,無關對錯,卻是藝術培養的開始。

「我認為,當一個創作者打從心底相信『我有權利自由說出感想』時,就已經獲得升級經驗大禮包了,會促使他做更多的表達。」於是她盡力在演出現場創造包容、不評斷的環境,讓大家敢於開口,無論是對學生、合作的樂手,又或台前的聽眾——她甚至會鎖定某位觀眾,半推半就下讓對方,從那種怕打擾別人的心理禁錮中走出來。

我們又想起她的展覽比喻,音樂與身體、視線、溫度一起被置放在共享的空間,終於形成只能存在於當下的事件。不是音樂創造了事件,是審美體驗創造了事件。也許那正是聆聽爵士的甜蜜。

▌採訪:林圃君| 撰寫:康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