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與人的完成有關」:詭怪、陰鬱,希臘導演尤格.藍西莫的電影世界|cacao 可口

倘若你對具獨立氣質的電影有特別偏好,一定不陌生希臘導演尤格.藍西莫,資歷長的影迷可能記得他的《非普通教慾》,如《單身動物園》、《真寵》在台灣更是早早「出圈」。但與《可憐的東西》引發的注目比較起來,它們都相形失色。

原因有許多,該作在去年的威尼斯影展上擒獲金獅,更被視為本屆奧斯卡的大熱門,媒體的推波助瀾也要記上一筆功勞:尺度破表、情慾奔放,然後一定要提一下女性主義。我們的意見是,《可憐的東西》確實是部很具娛樂性的電影,用精緻的攝影、陰鬱的幽默,以及內斂的近乎面無表情的表演(為避免誤會,這不是對演技的評論),包裝一個易於理解的主題。

要進入《可憐的東西》的世界觀,幾乎沒有任何門檻;但值得玩味的是,導演也提醒觀眾必須把自己擺在觀察者的位置上——你的身分更接近片中古怪科學家不曾出場的父親,通過魚眼鏡頭或針孔,觀察電影裡有所殘缺的角色。

整部電影扣連著一個主題:那些因外在因素而折損的能力,到頭來都是人之所以為人所必須,在抽象辯證與物理層次皆是如此。《可憐的東西》,除描寫不受恥感或社會期待約束的女性以外,還是關於人的完成。

職業生涯始於電視廣告、音樂錄影帶、實驗性作品的尤格.藍西莫,迄今累積八部長片,他以第三部作品《非普通教慾》嶄露頭角,並為影評圈帶來一個新名詞:希臘詭怪浪潮(Greek Weird Wave)。怪,來自生硬冷面的影像調性,詭則源自於片中所展示的中產階級家庭——父母將子女與社會徹底隔絕,以謊言馴養他們的脆弱及無知。故事從未透露雙親的意圖,也令《非普通教慾》看起來像一起泯滅人性的社會學實驗記錄。

你可以在《可憐的東西》裡發現到相類似的主題,而《非普通教慾》普遍被認為標示了導演視覺風格的起點,以及他對聳人聽聞的結局的偏好。2009年上映的《非普通教慾》在坎城影展大有斬獲,並獲得奧斯卡外語片提名,這些成就令藍西莫一下子成為好萊塢的寵兒;然而,藍西莫選擇維持個人的創作步調。

他的下一步作品《非普通服務》,讓一系列情感呆板,僅以代號稱呼彼此的角色,承擔起照護、滿足情感需求的角色,表露出對人際關係的無力感及絕望的情緒;四年後的《單身動物園》,藍西莫則藉科幻故事擴大他對謊言及怪誕氣質的探索,直指人類想愛、被愛的渴望有其貧瘠枯燥的一面。該部作品想像了一個有系統的非難單身者的世界,如果不在一定時間內找到伴侶,便會被強行轉化為動物,也因此經常被認定為帶有反烏托邦的元素;然而只須細想,觀眾便不難發現電影中的規訓及懲戒,都是現實世界對單身者隱性歧視的變體。

相較此前的作品,走驚悚路線的《聖鹿之死》則建立在以眼還眼式的古老道德誡命上,讓人聯想到邪典電影的其中一路支派——砲口對準敗德的中產階級,批判卻往往淺薄無力。該作情節並沒有跳脫出前述邪典範疇,藍西莫卻示範了高超的製作水準能在陳腐的故事框架下發掘出多少深度。儘管日後導演又繳出《真寵》及《可憐的東西》兩部評價極佳的作品,但《聖鹿之死》仍可能是導演在電影藝術方面最佳成就。

藍西莫在受訪時曾說,他同意每個人腦子裡多少都裝著些與眾不同,一旦公開分享就會被認定為怪人的念頭,但就他個人的創作而言卻非如此。「我不認為自己有那麼特別,我只是喜歡質疑事物的狀態,探索人類的行為和天性。」

「否則我會感到很無聊。」

由於作品總是概念先行(《真寵》例外),也因此留下許多模糊空間。模糊源自於藍西莫總是吝嗇給解釋或結論,且偏好使用狀似無動機、無情感的角色,曲折地探討人的存在目的,以及何謂真實與愛。人們往往認為自己重視這些議題,直到因為藍西莫挑釁感到不安甚至慍怒——也許問題的癥結,是我們自己忽略了曾經目睹的怪現狀。

▌企畫編輯:康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