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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9-30

我們的思維既存在於體內,又獨立於體外|cacao 可口雜誌

由大衛.柯能堡(David Cronenberg)執導,1983年上映的影史經典《錄影帶謀殺案》(Videodrome)中,陰魂不散的角色布萊恩·奧布利維恩(Brian O’Blivion)指出「因為電視螢幕是想像力的顯示屏,所以電視螢幕是大腦生理結構的一部分」。傳媒理論就先點到為止吧,這些不過是二手的麥克盧漢(McLuhan,加拿大哲學家,創造「媒介就是信息」與「地球村 」而聞名)理論,三手的鮑德里亞(Jean Baudrillard,法國哲學家,現代社會思想大師,後現代理論家,知識的「恐怖主義者」)理論而已。

《錄影帶謀殺案》

80年代,錄影帶風靡一時,我們的英雄男主角被虛無主義壓得喘不過氣。他發現自己的身體一切如常,思維卻發生了奇特的變化。他感覺自己的胃開了個大洞,金屬螺絲破手而出,直插手腕,將槍緊緊鎖在手上,把他的手變得奇形怪狀,血肉模糊。他接到殺戮的命令就會奉命行事。這並不是因為男主角的大腦被入侵了,而是因為他的思維已經突破了肉身的局限,現在他的「思維殿堂」中有無數錄影帶。雖然聽起來令人費解,但在某種程度上,這些醜陋駭人的東西也是我們身體的一部分。

對哲學家、生物學家和認知科學家來說,這個噩夢卻代表了令人激動的全新研究領域——具身認知(embodied cognition)或擴展認知(extended cognition)。具身認知理論認為,思維過程可能發生在大腦之外。有時,這個概念並不算太激進。比如,章魚的思維就既奇怪又神奇。章魚的神經元遍布全身,這種生物的觸手上的神經元比大腦中的還要多。在某種程度上,章魚遇到危險時,每條觸手都是能獨立思考的生命體。具身認知理論認為,我們與章魚的相似度超出想像。笛卡爾將思維設想成漂浮的「自我」,其實不然,一直以來,我們的思維既存在於體內,又獨立於體外。

與其說大腦控制著身體,不如說身體掌控著大腦運作的方式

不管是愉快的午後漫步,淚流滿面地摔門離開,還是深夜偷偷潛入陌生人家裡,大腦可能會指揮我們的兩隻腳分別該落在哪裡,但落腳的方式卻總是受身體條件限制。我們和鴕鳥等腿上有三個關節的動物不同,沒法像牠們一樣,甩著腿昂首闊步地向前;不能像千足蟲那樣匍匐前進;也做不到像長頸鹿那樣,邁著兩條竹竿一樣的長腿目空一切地前進。一代生物還原論者認為,就算無視以前人們所堅信的「靈魂」一說,思維也不能和大腦畫上等號。大腦不是中央處理器,思維也不是在中央處理器上運行的軟體。思維也是有血有肉的。不管怎麼說,思維都更自由、更豐富、更包容。除了終將腐爛的肉身,純粹的理性思維產物也是你的一部分。

以上是具身認知。擴展認知比這更詭異

1998年,在《錄影帶謀殺案》上映15年之後,哲學家和認知科學家安迪·克拉克(Andy Clark)和戴維·J·查莫斯(David J. Chalmers)發表了里程碑式的論文《擴展認知》(The Extended Mind),並解釋了「擴展認知」這個概念。他們認為,身體並非思維的邊界。人的軀體不過是一具皮囊開了兩個口:不時開合的嘴巴和肛門。

雖然這種看法頗具爭議,但最近卻有研究為其添磚加瓦。研究表明,蜘蛛能用自己的網處理並儲存信息。這其實就是將思維過程「外包」給體外的實體結構。玩拼字遊戲時,思考如何將字母組合成單詞的明明是大腦,這個過程為什麼會被視為「動作」,而非「思維過程」?

我們把購物清單寫在紙上時,不就是把這些內容記在大腦之外了嗎?最重要的是,語言本身不就是獨立於大腦之外的存在嗎?我們無法創造一門私人語言,正如維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在《哲學研究》(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s)中所說,我們能自己造詞來稱呼某些事物,但這些詞不過是現有詞彙的補充而已。語言是模糊的,它是一種充滿象徵意義且十分主觀的介質,但這種介質又能將我們的思想具體化,我們也能用它來捋順思路。如此說來,難道不是語言在替我們思考嗎?

這個概念並非全新。在《斐德羅篇》(Phaedrus)中,柏拉圖表現出了對書寫的猶豫不決,甚至恐懼,只因書寫是一種「手動記憶」,是記憶力衰退的表現(2000年後,弗洛伊德將本體和喻體顛倒,用玩具畫板比喻兒童的潛意識)。對柏拉圖來說,書寫是治療遺忘的藥方,但如果用量過大,良藥也會變成毒藥:人類再也不會親自記東西了,全由文字代勞。現在面臨這種指責的通常是智能手機,除此之外,一切照舊。

認知具有拓展性和外源性,從大腦深處外延向物質世界

最重要的是,與擴展認知相似的理論主要由黑格爾及其後繼者,尤其是馬克思提出,在辯證法中,完全封閉且獨立的笛卡爾意識(笛卡爾唯物主義認為,在我們大腦深處,某個區域直接控制我們的意識體驗)是完全不成立的:我們只有身處歷史的洪流中,並且與外部世界緊密聯繫才能產生相應的意識。

在《1844年哲學與經濟學手稿》中,馬克思用通俗的語言描述了非異化勞動的進程: 因此,勞動的對像是人類物種生活的客觀化:對於個體來說……就是在自我創造的世界裡塑造自己。 缺乏所有權和稀缺性的勞動,只是一種遊戲:你對外部世界進行了改造,而被改造出的事物也反過來滿足了你的需求並體現你的價值。在生產力大大解放的未來,物質世界將變成我們自我意識的外化;它將變成人類真正的家園,因為它已經與我們融為一體。

然而現在,我們首先需要做的就是推翻資本主義,在20世紀,西奧多·阿多諾(Theodor Adorno,德國哲學家,社會學家與心理學家)又重拾這一觀點:主體和客體的分離的確存在——我不是自己所處的世界,事實上,很大程度上我會恐懼這個世界,儘管它對我毫不關心——但這是「一個強制性歷史進程的結果」。當然這一進程並不會一直持續,其與擴展認知理論唯一的區別在於,後者認為這一分離已經結束,並且在當下主體和客體是統一的。

但實際情況並不完全是這樣。擴展意識有望突破普遍認為的「思維只能存在於大腦皮層溝回中」的成見,但那不意味著擴展意識總是附隨於人的思維認知。認知具有拓展性和外源性,從大腦深處外延向物質世界——就像章魚的觸手一樣,它也可以縮回來。這其中包含著更加奇怪和危險的可能性。以購物清單為例,對於克拉克和查莫斯來說,這是大腦思考的過程——在腦中進行信息存儲以及檢索——被寫在了紙上。那麼是誰執行了這樣的操作?在《有限公司》(Limited Inc)一書中,德希達(Jacques Derrida,當代法國解構主義大師與哲學家)對相似的事物進行了全然不同的解讀。他寫道:每當我在列出購物清單的時候,我知道,如果它已經和我分離,以便在我未能「在場」時發揮作用,或是在另一個我不在場的時刻使用,那麼它將只是一份清單。

即使你當下並未閱讀,這張清單仍將發揮其認知的作用,即使你要進棺材了,這張清單依然忠於職守。如果我們能夠接受購物清單也是某種形式的思維,那麼人腦中負責思考的部分是否真的那麼重要? 客體的思維能力與大腦使用何種部位進行思考並無太大關聯,戰爭紀念碑替我們記下了逝者的姓名,同樣,一張小紙片也記下了(要買)牛奶並會永久地留存這份記憶,直至滄海桑田。

在小說《莫洛伊》(Molloy)中,作家塞繆爾·貝克特(Samuel Beckett)用繁複新奇的文字描繪了棲居在沙灘上的主角莫洛伊,他試圖構建一個系統,便於他取出各個衣袋和嘴巴之間的石頭輪流吸吮,並且不會連續兩次吸吮同一塊石頭。他想出了一個絕妙的點子來構建新的世界秩序:石頭每四個一組,每組石頭在衣服上有序地按照托勒密宇宙模型的規律進行轉移(輪換口袋);單個石頭再以後現代主義的無序性逐一轉移。那麼此處究竟是莫洛伊在思考,還是包含了口袋和石頭的動態體系在思考呢?

這段描述引起了哲學家們的關注,他們往往將之視為對邏輯體系的戲仿,或是一種超越理性的思維模式。在《反俄狄浦斯》(Anti-Oedipus)一書中,哲學家德勒茲(Deleuze)和心理學家瓜塔里(Guattari)則將該體系視為一種新的推理模型:精神分裂的、無實體的和發散性的。莫洛伊的石頭輪換體係是一部「完整的機器」,「嘴巴也扮演了一個角色,作為吮吸石頭的機器」。

我們總是把具有生命力的機器習慣性視為數字機器。一說起無生命的事物會思考的可能性,我們首先想到的往往是電腦。我們或許太短視了。我們認為所有僅屬於大腦和電腦的思維過程,也許滿世界都是。如同腿決定了行走模式一樣,微風吹拂沙灘,沙粒隨風清揚形成的圖案中蘊藏著未知信息,互聯網與語言世界的瘋狂連接在草地上嗡嗡作響。思考機器會思考,它有它獨特的過程和功能。惰性客體的世界可能也會思考,只不過是以緩慢而奇特的方式,我們只能藉用片刻,之後它們會再次消失只留下寂靜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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