職業欄填寫:__|林裕軒:策展的作用,是讓大家在特定的空間、時段,好好觀看自己和社會|cacao 可口

林裕軒和我們分享了他今年的一次藝術體驗。

0403花蓮大地震後,他受藝術家朋友王煜松的邀請前往「地震寫生團」去過的地方,目的地是位於花蓮的國福堆置場,這是一處專門用來暫存地震後營建混合廢棄物的場所。據當地人說法,晴天風強的時候堆置場上方會看到鈔票、照片滿天飛舞,因為原來居民撤離得太緊急,來不及將家當帶走。

為什麼要特別闢一塊空地堆那些拆除的大樓?因為沒有人知道該拿那些磚頭瓦礫怎麼辦。磚頭瓦礫不會自動變成藝術品,但當它們被以最直截了當的方式表現並構成感官、意識上的衝擊,就是藝術。這是林裕軒作為策展人在選擇合作對象上最看重的特質:作品蘊含的能量不來自花俏的形式,而是其原創性及思想性。

職業欄填寫:策展人

才屆而立之年,林裕軒已經有八年的獨立策展人經驗,基隆美術館的「第25 小時」是其首次大型國際策展,可以說,2024年之於他在職涯生涯都具有里程碑式的意義。外界對策展人的想像,常常帶著浪漫色彩,認為他們的職責是在活動現場與大眾交流,發表談話,周旋在各種類型的藝文人士之間,然而現實中的策展人往往要面對許多挑戰。用林裕軒的說法,他的工作性質還挺像承包商的。

他提到,他們這一代的策展人與前輩最大的不同,是團隊中不一定會有類似於策展執行、執行製作人這樣的角色,許多事情都得親力親為。除了策劃展覽,行政事務如預算、場地租借、組織管理、宣傳都要一手包辦,即使活動順利開幕,面對展覽現場各種突發狀況,他們也都須要具有良好的應變能力和解決問題的能力。林裕軒笑言,幸好他不懂設計,否則活動主視覺也會落到他身上——不過,已經有人問過他要不要去考高空作業車執照。

「我覺得疫情前後有個明顯的變化,許多以前被視為默契的觀展事項,都需要花力氣溝通。」必須提醒遊客不得觸碰展品、不得跨越圍欄線⋯⋯,林裕軒坦言,他也不知道情況為何會變得如此,此外他也留意到疫情後懶人包對展覽有不可或缺的重要性。

「但我會將它們都視為策展人職責的一部分。」他表示,討論策展很容易陷入一個迷思,到底是該把觀看門檻降得非常之低,還是秉持原則,寸土不讓。「我覺得問題的癥結在於如何想像觀眾。」

林裕軒和我們分享他的策展夥伴廖聰顥的一個觀點:「想像觀眾,就是決定你要怎麼去築一條登山步道,該做的是盡可能增加步道環山的幅員,而不是將目光限縮在低海拔,或執著於每一級台階的難易度。」

如果策展人必須萬能,那它的真正任務究竟是什麼?林裕軒的答案是:把展覽完整呈現出來。以其他職業為類比,那就是導演。如同導演在拍攝現場要交手的不只有演員,也包括攝影師、燈光、美術,策展人除了選擇作品、詮釋作品,也須要與出身不同領域的對象合作,像橋樑一樣,串聯起藝術家、研究者、地方、觀眾、協作者。

在這樣的脈絡下,藝術與策展都可以視為促成變革的手段。「我很常被問到藝術到底在做什麼。」在家裡被問、搭計程車時被問,甚至剪頭髮時理髮師都來攀談,他認為那是因為台灣觀眾普遍都想從作品和展覽中得出標準答案,「但藝術的作用應該在於,讓大家用不同的人的眼睛看世界,或是在一個特定空間、時段好好觀看自己、觀看社會。」

他對藝術的想法,也反映在其策展關懷上。與許多本科系的學生相仿,林裕軒在藝術方面的興趣始於對個人內心、存在狀態的關注。直到大學二年級時剛好遇上在台灣社會激起千層浪的反服貿運動,才使他的目光轉向更廣闊的現實。

從那以後,林裕軒走上聚焦社會議題的策展之路,近年則逐漸往人類如何與災難共存的探索發展。此處所稱的災難不僅有不可抗力的自然,還包括政治、社會等多種形式。他期待透過藝術策展,引發人們的思考和討論。目前林裕軒正在籌備預定2025年於台北當代藝術館舉行的特展,其中一位受邀的瑞士藝術家向他們提出要求,希望策展團隊能協助找尋一顆有二十年生長歷史、已經死亡的樹。

要找到符合條件的素材幾經波折,後續的運送、貯藏同樣折騰。「我們想在這棵枯樹上培育各種菇菌,把它做成一個藝術裝置,在當代館門口做展示。」一顆在雨林倒下的樹也會經歷相似的命運,只是我們從前一無所知,現在卻不得不正視,進而聯想其中寓意。林裕軒認為,那是對「與災難共存」的概念的最直觀表達。而獲得這顆樹的契機,也剛好是在康芮颱風這一場災難時倒下的樹群之一。

我們想起,他曾在此前的採訪中提出一個有趣的觀點:「把預算留給看不見的東西,在看得見的東西上調整作法。」林裕軒進一步闡釋他的想法,所謂看不見,是指為作品完整呈現所須的各種隱形成本,這些成本也包含這些創作者的概念,「我們可能因為考量到預算而拉低技術規格,但許多時候,這些規格反而是作品的內容或概念的創造者。」

為廢棄的大樓寫生——寫生也是必須的規格。一切荒謬場景,都反映著人類社會的傷痕和無奈,甚至迫在眉睫的危機,因為藝術,我們得以重新審視被遺忘、輕忽的死角,發現背後蘊藉的社會意義及情感。那是林裕軒的策展實踐,時代的變化越是快速,我們越是需要這樣的獨特視角。

任何一個職業與創造都源於生活,關於生活的問答:

Q:你認為的「生活」是什麼?

裕軒:即使你認知它永遠都存在也不會因此感到懷疑,我覺得那就是生活。

Q:工作之餘,私底下的真實生活樣貌是?

裕軒:私底下其實很懶得出門,最喜歡的事情煮菜、看動畫,但每當生活步調緩慢下來後,又會產生很想要找事情做的焦慮。

Q:有哪幾位策展人或藝術家對你影響甚深?能給我們舉三個例子嗎?

裕軒:策展人王咏琳,她帶我進入策展的領域,在我毫無經驗的時候給了我策展的舞台和學習的機會,我希望我也能成為這樣的策展人;藝術家下道基行,他常說他的工作坊計畫是一個「系統」,利用這個系統讓觀眾重新感受自己的周遭,他的方式看起來很簡單,但喚起的感受不僅侷限在狹小的日常周遭;另一位是法律白話文運動的社群總監劉珞亦,雖然他不是藝術從業人員,但他來展覽「第25小時」導覽時,分享他希望法白這個平台就像「橋」一樣,傳遞法律這個具有專業的知識給大眾,也提到藝術的策展或創作其實也是在扮演這樣的角色,這個觀點讓我重新思考觀眾這件事。

Q:可否附理由推薦我們一本書?

裕軒:攝影師星野道夫的《旅行之木》,是33篇他在阿拉斯加的旅行隨筆,日記裡是他鏡頭後的真實故事,也是世界另一端正在發生的故事,他在書中寫道:「我們的身體走得太快了,心被丟在了後頭。在這裡停一會兒,直到心追上來為止。」我覺得,那是他察覺到這片荒野上堅韌的生命力,都是在提醒他要聽自己的聲音。

Q:怎麼樣的生活狀態是你最嚮往的?可以舉例嗎?

裕軒:能有說走就走的動能,和有著不同刺激和火花的生活,不是什麼巨大的衝擊,可能只是在日常裡的一段漫談,或是碰巧遇見好的作品,但我好像能看見那個真實在發光的畫面,如果能一直有這樣的生活狀態應該是我最嚮往的。

▌採訪報導:康樂|攝影:陳志誠|動態攝影:鍾尚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