職業欄填寫__|張徐展:好的作品該有這樣的魅力,一言難盡,很想看又覺得怪|cacao 可口雜誌

你是如何看待紙紮、糊紙呢?陰森恐怖的迷信?精緻卻昂貴的手工藝品?或許,你還會為終歸付之一炬所付出的心力感到惋惜。紙紮,作為節慶、宗教儀式的常客,一旦出現在日常生活,往往叫人不安;但張徐展的動畫錄像、紙偶雕塑絕對打破想像——你在傳統中找不到它們的原型。

「我感興趣開拓實驗動畫的觀影經驗與影像語言,以延伸至動態影像的各種可能性,這種導演思維,分鏡、鏡頭語言都不同於傳統故事動畫的做法,更像用動畫進行動態影像藝術創作或是將動畫當作藝術電影一樣在發展。」揉合手工紙紮技藝、動畫、錄像裝置的藝術家張徐展表示,偶動畫的概念其實就是電影,所有的表演都在導演的控制之下,以連續的鏡頭呈現效果。我們在他新莊的工作室內,看著他解釋著他的創作,「我思考的不只是傳統動畫藉由起承轉合講一個完整故事的三幕劇結構,還有仍然是以實驗動畫進行影像藝術,將影像時間、編導、音樂的意義打散再重組,等於是融合之前所學的錄像裝置、當代藝術的思維做動畫創作,探討影像的各種可能性,並將紙偶材質延伸到雕塑面向做拓展。」

做這一行有沒有什麼特別要求?「耐心,對表演的掌控度,動畫師的敏銳度。」張徐展告訴我們,一支逐格動畫短片的製作時間平均是一到兩年。除了動畫師協助的部分,多數工作,如美術、場景、製偶、拍攝、後製,皆還是得由本人一把抓。他率直地說,之所以耗時這麼久,原因無他,純粹是資金的問題。目前,他的製作行程表已規劃至2022年。

當我們外景拍攝生活日常的他時,他帶我們穿越了工作室附近的新莊夜市,那天飄著細雨、天色已昏暗,我們在夜市裡閃著雨水也閃著人群,不時聊些其他無關緊要的,他聊起夜市、菜市場總能看到人生百態的縮影,話題又拉回創作時——「我是很認真看待事業的!(哈哈哈)」張徐展笑著說:「這種心態被我稱作『貧窮的禮物』,與生俱來的危機感,要求你的每一步都必須是長期規劃,不讓自己因為某階段的作品,收到各種意見而影響未來長遠要進行的計畫。」

職業欄填寫:影像藝術家&藝術動畫導演

我是一個影像藝術家,使用生活化的題材進行影像創作。雖然家裡四代都是從事紙紮行業,但喪葬民俗文化與工藝轉化只是基礎,重點還是作為一個導演,如何看待、提出自己生活經驗的觀點。

我大學念的是媒體設計,同時也在製作實驗動畫。雖然是自成一派的邏輯,表現得也還不錯,於是畢業後沒多考慮生計問題,就進了研究所繼續創作。尷尬的是,就讀研究所期間,我反而不清楚自己想成為什麼樣的人。可以說,我是誤打誤撞地變成職業藝術家的吧?但剛畢業時還是滿不自在的。在《自卑的蝙蝠》那次個展中,我處理的是影像的可能性,所以基本上是多頻道裝置,從短片進到空間裡思考,測試動畫能否產生不同的敘事。那樣的敘事並非出自剪接,而是空間拼湊出來的,用空間去產生影像經驗。

到《Si So Mi》這件作品,我開始思考單頻道影像的播放時間,由生到死,就像影像的起始與完結,而歌曲可以凸顯這樣有頭有尾的時間性。所以《Si So Mi》才會轉回單頻道錄像,有別於過往影像在空間中無限循環的型態,如果觀者察覺了這種時間效果,就可以讀懂整件作品的意義:一隻在市場裡被壓扁的老鼠的一生,在離開前回顧自己。

《Si So Mi》

或許會好奇,為什麼要選「Ach wie ist’s möglich dann」這樣的歌曲放在作品《Si So Mi》裡?因為它雖然在早期台灣常被用於葬禮,但在原生地德國卻是述說愛情的民謠詩歌,明明是同一首曲子,不同的地方被詮釋的內涵卻分成兩個極端。我喜歡處理這種哭笑不得的,嬉鬧後流淚的東西,有點像網路流行詞「小確喪」,耍廢厭世,但也不是真心尋死覓活,仍有少少的愛與眷戀,不知怎地,我對這樣的題材就是特別感興趣且上手。

做偶動畫的初衷是為了告別

個人接觸動畫的開端,是Flash動畫。過去有段時間,由於個人電腦風行的緣故,台灣家長普遍鼓勵子女學選讀資料處理科,但於我而言,無論是編寫電腦程式或是手繪動畫,都有叛逆的成分在。很長一段時間,紙紮這行帶給我的只有負面回憶。啊,不是有句老話說,富不過三代嗎?「糊紙店」到我剛好是第四代,整個產業開始走向沒落,小時候家人經常為錢吵架,這門生意可不是與喪家直接接洽就好,往往要透過人際關係才能拿到訂單。常常會遇到要跟里長這類的關係打交道。說好聽是紙紮師傅,其實得仰人鼻息——耳濡目染下,知道過往這行業總在社會底層的勞動生態下求生存,很自然會認為做紙紮這行是沒什麼尊嚴的。

我養過一條叫小黃的狗,牠曾經出現在我的其中一支偶動畫裝置《玫瑰小黃》。當時牠十七歲,換算成人類的年齡是百歲人瑞。牠當時可憐的模樣總是讓我聯想到家中的狀況:搖搖欲墜,店要關不關的。你留著還有什麼意思呢?留著這麼沒尊嚴。我在心裡這麼問。問小黃,也問這古老的行業。

抱著道別的心理,我開始構思:怎麼結合紙紮和影像創作?大約有兩三年的時間,我一邊學習逐格動畫,一邊設法解決金童玉女、土地公過度符號的形象問題——我不想讓人們一看到作品就往典故聯想。漸漸的,「紙紮」在我手上跳脫僅有的宗教文化美學,變得更具有原始的美學,我將自已印象中的,那樣皺的、甚至有些殘破的質感,挪移到做紙偶的方式。讓它更加接近我的構思,成為屬於我的樣子。

如果說最當初的發想,是對這個即將要被世界拋棄的行業的提問,那日後偶動畫系列所得到的關注,就是對提問的解答。當作品發表後被看見,新的資源、製作費陸續進來關注傳統工藝,創作終於有意義。我意識到,如果我們多花一點時間,是有可能扭轉過去對紙紮文化的偏見,幫助到產業裡的每一個人。於是我們成立了「新興糊紙文化」,嘗試持續傳統業務以外,與時代接軌。

張徐展的父親與姐姐大方入鏡

所謂與時代接軌,則是透過策展及工作坊和文化教育有關的方式,翻轉刻板印象的喪葬文化。死亡在過去是禁忌,因為避諱,而容易引起誤解。這點,在紙紮店長大的小孩感受尤其深刻,歸根究底是教育的問題。所以除了「新興糊紙店」持續承接傳統精緻紙紮的祭典案源之外,我跟幾個成員還創立了「新興糊紙文化」(成員有:我、張宛瑩、詹昱筑)陸續和新北市立美術館、高雄市立美術館、宜蘭傳藝中心合作,由我父親和姐姐負責教授相關儀式的知識、紙紮技術,開發課程,以發展出有紙紮歷史脈絡的教育,並把它和傳承技術的手作體驗結合在一起。要是你問我,藝術能改變環境嗎?我會說一定可以,慢慢發酵,這不就是嗎?

台灣不知道紙紮深度文化意涵的人肯定很少,紙紮不僅白事,還有紅事我們的目標是修正大眾潛意識中的誤解,不只是讓人們看見工藝層面的精湛。近期「新興糊紙文化」參與製作黃信堯導演的新片《同學麥納斯》裡演員閉結的靈厝建案,之前也與Netflix合作新片《彼岸之嫁》的上映展覽,現在我們的傳統紙紮工藝也時常受邀到工藝性質的台灣展覽,但在2016年之前,台灣工藝展上很少會看紙紮項目被提到,這也是文化意識的一種抬頭與新變化。紙紮這項技藝遍及東亞,雖然文化同根,經過地區性演化,也形成了濃烈的地方特色。既然紙紮在台灣經濟起飛時,曾締造一波技術高峰,那麼來到這個時代,應該會長出更多的什麼才對。

不受框限的美學,模稜兩可的魅力

因為從小就得在家幫忙,有段時間我很逃避家族事業,但從事後的角度來看,那不見得是壞事,正因為我先是個藝術家,用創作者的思考進入紙紮的世界,所以能從工藝以外的角度來推動創作。要發展出新的東西,不能只限縮在過往的傳統裡徘徊,我的題材都是基於對現在生活的觀察,只是揉合了紙紮技法的呈現方式,以及東歐魁儡偶的美學,並將它置入新的故事題材。從中生出的,就會是好像什麼又不像什麼,模稜兩可的魅力。

什麼叫「模稜兩可的魅力」?簡單說是大人看到說明牌會走得遠遠的,小孩只會覺得很可愛、想要接近它,其中差異,在於小孩尚未知識化,不會立刻往死亡聯想。如果是一般傳統面具的紙紮人,小孩看到還是會怕的,但經過揉合,就能產生一種力量,明明在刻板印象中應該是可怕的東西,卻被處理成一種無辜的狀態,不是表現得很委屈、博取他人同情,也不是在為不公正的待遇發出控訴,那就是它本來的狀態,能喚起微妙、複雜的情緒,雖然曖昧模糊,也不必要多做解釋。

很多人在討論創作的時候,都沒涉入作品真正魅力所在,因為有些東西寫不出來,或無法套用既有的論述。

自我做實驗動畫以來,始終依循著一條軸線:動畫作為一種影像藝術,它有什麼可能性?之所以這麼看重動畫,前面說過,一部份因為不想重複大師的路數,另一部分則是我的影像養成,並非來自於攝影,而是圖像。我從高中開始做動畫,最擅長的是動畫的觀念與技巧。雖然跟多數人不一樣,但至少在我,美學是不受框限的,實驗不是華麗的代名詞,也不專指某種影像質感,而是將創作類型推往下一個階段的嘗試。重點在於,你不能依賴流行的議題來進行創作,而是認真思考藝術的魅力來源發自何方。

現在的創作者在越來越速食意見的環境中成長包圍,但那些意見不見得適合你、能幫助到你成長,可只要符合它們的樣態往往會挾帶資源而來,資源一旦集中,大家就會開始做類似路數的作品,以致淪落到藝術的多樣性消失,越來越同質化,這時你該怎麼做?遠離時下藝術的流行,默默耕耘屬於自己的美學等待新潮流發動,持續努力成為自己心目中想成為的藝術家模樣?我渴望的環境是多元化的,我對創作更感興趣的是能不能從作品裡頭,體會到新鮮且有趣的感受。

《AT5》& 動物故事系列大型裝置、紙偶雕塑共30件組, 於第七屆 日本橫濱三年展時,在日本橫濱美術館展出

跨界發展的優勢是,你的終究本質是個藝術創作者,有個可以包容你影像語言的地方,而你開啟不同領域的發展,對藝術在大眾視野中的能見度也有幫助。無法被歸類,有它的難處,也有它有趣的地方,你會發現,自己步上的是一條獨一無二、沒有人走過的路,因為你的緣故,那條路開始冒出新芽。

不過,假如這番話說得你心動,也想嘗試用動畫做影像藝術創作,我是建議回頭是岸啦(哈哈哈哈)。首先請把生活搞好,不要讓創作所生的不開心與焦慮吞噬你所有的心力。像日本漫畫家手塚治虫,他如果沒有醫學相關的興趣,也不會畫出精彩的《怪醫黑傑克》。如果你每天擔心能不能靠藝術吃飯,腦袋會完全沒有養分,就算勉強做出成品,也很難有優異的表現。既然如此,不如先把安身立命的問題顧好,說不定也另有成就,你也能從長期的興趣積累中,因應創作出牌,而不是需要時才找資料,享受生活,先去做你覺得有趣的事,讓他充滿價值,未來它自然會回饋給你,我認為這才是最重要的。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要經歷的門檻,但那一段的好壞不見得就是一輩子的好壞,

「職業欄填寫__」單元,打破以往人物採訪的模式,每一個人都是自己的品牌

Q:假如每個人都是一個品牌,你會經營什麼樣的商業模式?

徐:我想就是前面提過的,用創作和教育翻轉喪葬文化的刻板印象。如果我的創作可以活絡這個產業,那當這個產業復興以後,自然也能回饋價值到創作上,我也能從中找到很多新的、以前不知道的事情,那都是增加我的知識,是無形的資產。

Q:小時候曾經受哪個品牌影響?有特別愛用的品牌或商品嗎?

徐:高中時,老師曾經給我們看過《艾蜜莉的異想世界》(Le Fabuleux Destin D’Amelie Poulain),當下非常驚豔。回想當時的自己到底被什麼震撼到?那種無以名狀的感覺一直留存在記憶中,非常迷人,我一直想把它琢磨的更清楚,將那感動留在創作上。

至於品牌,一定是捷克導演楊.斯凡克梅耶(Jan Švankmajer),如果是生活層面,我會蒐集剪刀,如果是手感對的剪刀,同一把我可以買很多隻買上四千多塊。由於要剪各式各樣的紙材,自然需要各式各樣的剪刀,像剪刀手愛德華(Edward Scissorhands)一樣,每次使用它們都覺得自己很厲害(哈哈哈哈哈)。

Q:有沒有特別想合作的品牌、商品或是活動?

徐:小的時候會想跟潮流品牌合作,Nike、愛迪達,現在就覺得還好。畢竟品牌結束後你還是你,並不會因為跟什麼品牌合作過而加值。你本來就擁有你自己,品牌合作,只是創作人生裡的一個小段落、小分支而已。激情退去後,一定要回頭思考創作者到底是什麼。這很重要,時至今日我仍在鍛鍊這個習慣。

Q:最近讓你印象深刻的品牌或廣告?

徐:在金馬大師課的遠端課程上,洛伊.安德森(Roy Andersson)播放他製作的廣告片段給我們看,雖然是廣告,它們仍遵循導演一貫的拍攝理念:一個鏡頭,所有事情都在那個鏡頭中透過連續的行為發生,非常有趣。

還有羅景壬的廣告,他的廣告都會配上很有人文魅力的口白。一般人可能只會覺得某支廣告拍得很好玩,但我腦海都不自覺記下創作者,以及作者名稱。甚至開始想,我有時候也會不自覺地說出些幽默的垃圾話,或許可以把它們運用在網路媒體上實踐蒙太奇!

▌採訪:Kuo sinsin|報導撰寫:康樂|攝影:許智翔|動態攝影:張景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