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音樂愛撫你的春光明媚:專訪藝術家昭霖|cacao 可口

「那個小孩現在在哪裡?」

當時的童子軍男孩看什麼都好奇,人間似七彩琉璃珠,也是村莊老人口耳相傳的百年孤寂。男孩蛻變玫瑰少年,現在也成為追想一派天真的大人了,昭霖經營選物店、蔬食餐廳,同時也畫畫、做設計、辦展覽;疫情絆住世界,但昭霖靈思雀躍,穿梭春光曖昧、淒美苦戀,串起一顆顆被低估太久的弱音色,成為性感專輯的主旋律。

是有著憨膽吧,不依循人為的指引,現在的昭霖,會隨興出沒暗夜公園、寂寞西子灣或高雄小吃部,在人們的音響、耳機裡,唱吟出絲絲真情。在10月首張創作專輯推出前,可口編輯部向昭霖追問起故鄉、創作和伴侶,那些談起來輕盈卻纏繞無比甜美的細節。

昭霖創作單曲〈月色照影〉,重現同志出沒場景,描繪春光流瀉的欲望難耐。

可口:請聊聊你的家鄉,以及成長過程中影響你最深的事。

昭霖:國小二年級前,我住在屏東崁頂,小二後搬到高雄小港。這兩個地方都影響我非常深。在崁頂印象最深刻的事情是,我以前會假裝自己是一個童子軍,跟村裡的所有爺爺奶奶聊天,去問一些想知道的、有的沒有的事情。對那個村莊的老人來說應該也是印象深刻的事情,因為據我還住在那邊的二姨說,那邊的老人到現在還會問起:「那個小孩現在在哪裡?」

搬到小港後,從鄉下進到都市的感覺是很奇怪的,因為自己跟自己玩習慣了,所以當你要加入一個群體時,一開始不太能適應。你會很明顯知道你跟其他人無法對接,不在同一個頻道裡面。自己的表達方式可能太直接,有什麼講什麼,鄉下大多這樣直來直往溝通,但在城市裡的小孩和老師無法接受,所以老師會糾正我應該要怎麼講話,我後來學會不說會讓老師討厭自己的話,但我心裡知道,我其實並不認同他。

台語是昭霖的第一語言,家族經營的宮廟、鄉間小吃部的卡拉OK與90年代的「新台語歌」都是他創作的重要養分來源。

可口:創作能量和成長背景之間有無特定關係或連結?

昭霖:小三選社團意外選了踢踏舞社,那陣子愛爾蘭踢踏舞劇火焰之舞很受歡迎,大家也開始流行跳踢踏舞,剛好我姑婆和他的小孩都有在學,我就加入跟他們一起。剛開始接觸的時候沒有那麼喜歡,是有天在反覆練習一個難度很高的動作,練練練就突然會了,好像對接上了。之後就很順利地一直學下去。

發現自己可以創作也是因為踢踏舞。某一次參加全國踢踏舞比賽,因為主辦單位放錯音樂,導致原本編好的舞完全派不上用場,於是我硬在台上跳了11分鐘的即興。這個意外,反倒讓我發現:原來我非常喜歡即興,也發現即興可以轉化成創作。

可口:你希望能成為什麼樣的大人?你認為長大的益處是?目前活得更自在、更展開了嗎?

昭霖:小的時候,我非常希望自己趕快成為大人,但至於想長成怎樣,倒是很模糊。小時候因受限小孩的身份,必須一直接受大人給的限制和框架,而長大的好處就是凡事自己做主。但現在真的成為一個大人後,反而有點懷念小時候不用字字斟酌,不用過度深思熟慮的天真狀態。

可口:同志身分帶給你的困難和喜悅?能否形容你的伴侶,以及聊聊他之於你的意義和滋養?

昭霖:我在小二時就非常確定自己的性傾向,一開始覺得自己是不是生病了,怎麼跟別人都不一樣。也因為當時資訊比較封閉,我其實很害怕,會刻意去隱藏,甚至排斥自己陰柔的一面,因為當時真的沒有人告訴我,該如何面對同志的身分認同。至於最大的喜悅是,一路上都是靠自己摸索出一切,現在回頭看,會覺得:喔,我很早就在「自己是誰」這件事上深刻的想清楚了。

而我的先生,就是一個在生活中可以帶給我各種刺激的人,也是我最好的聊天對象。因為他永遠都會用一個特別的角度去看待事情,永遠都可以帶給我很不一樣的想法。他就是我的繆思。

昭霖和先生的婚紗照。

可口:承上,這次專輯,你們兩位如何展開合作,過程中有什麼趣事或爭執發生嗎?

昭霖:其實本來我沒有想過要發表自己的音樂作品,疫情期間長時間關在家,我先生正在做他自己的專輯,家裡有很多的器材和軟體可以使用,某天我問他這些東西應該怎麼操作,他就簡單教了我,學了皮毛後,就覺得蠻有趣的,從慢慢摸索的過程中,也累積出蠻多demo。

某一天他從我的demo中挑選他覺得適合放在一起的歌,按照聲音重量排序成一張專輯來聽,發現整張專輯聽下來,雖然風格混雜,但有一種很連貫的氣息。後來他就一直鼓勵我,可以把東西做完發表。專輯決定催生後,他也自然擔綱起專輯企劃角色,因為我的東西和想法是非常零碎的,他負責幫忙統整。至於爭執的部分是,我沒事就會懷疑自己,頻頻說,「這樣的東西真的ok嗎?這真的可以發表嗎?」我先生就會發火,然後說:「做自己的東西不應該沒有自信。」因此在創作的過程中,他的鼓勵總是帶給我非常多的信心和支持。


可口:音樂如何影響你的生活?

昭霖:以前我都是在小吃部和老人活動中心聽歌,別人放什麼我就聽什麼。小時候也有晚上聽廣播的習慣,真正開始找音樂來聽,是以前住台南的時候,常常去一間叫雞屎山的酒吧,老闆叫西瓜阿伯,他早上賣西瓜,晚上經營酒吧,我在那聽到黑名單工作室的音樂,當下真正有嚇到:「怎麼有長這樣的台語歌!」,從此跟西瓜阿伯成為朋友,他會跟我分享他喜歡的歌,我才開始有系統的聽音樂。平常跟我先生時時刻刻都在聽音樂、聊音樂,除了睡覺外,我們房間從來沒有安靜過。

可口:請舉出三個影響你極深的歌手。

昭霖:潘越雲、Kate Bush、安童

那卡西演唱歌手安童的七字仔調。

可口:為什麼唱台語歌?也聊聊台語的美和魅力。

昭霖:唱台語歌對我來說是非常直覺的,因為從小就是講台語、聽台語歌。我也特別喜歡那卡西的音色,小時候逛跳蚤市場,在吵雜的環境中都會夾雜這樣的聲響,對我來說就是一種熟悉的感覺。台語是七聲八調的語言,音韻非常豐富。基本上歌詞寫下來,你幾乎已經可以聽到音樂了。這對我來說是非常美的。台語的很多用法,也給我一種只有這個語言才能形容的這麼精準的感覺。

可口:還記得最初是怎麼愛上李雨寰的嗎?會如何形容和他的合作關係,他又帶給你什麼刺激和啟發?也透露一下新專輯的訊息吧!

昭霖:最早是在陳綺貞的作品中看到雨寰老師的名字,後來發現好多我喜歡的專輯都有他的參與,當然他的個人專輯我也非常喜歡,他的東西很個人,很難拿來跟誰比較,這是我最喜歡他的地方。雨寰老師非常尊重我的決定,雖然是我的創作,但我們好像有著共通語言,他總是能用他的方式完整我的創作,雖然是第一次合作,但兩人之間存有很好的默契。

雨寰也讓我知道,沒有什麼做法是不對的,別人這麼做,不代表就是標準。這是我覺得在這次的合作裡,可以讓我更安心的部分。而新專輯我希望它是一張陪伴的專輯,我留了很大的空間讓大家可以自行切入,可以在各種情境下無負擔地聆聽。

可口:除了音樂,你也畫畫、開店,和策展,這些事情背後,有沒有一個共通的脈絡?在分別這些項目中,是否也映現出你性格中不一樣的部分?

昭霖和先生打造的蔬食餐廳「小明星」。
專蒐古董美老錶的「南瓜鐘錶」位於高雄鹽埕區。

昭霖:因為我做事都不會事先規劃,都是現在想做什麼就立刻去做。每個當下都是跟著熱情走,因此這些事對我來說沒什麼不同,都是我想表達的東西,只是用不同方式呈現。創作是我活在世界上的一道痕跡。因為喜歡的東西很多,未來如果有資源,我想做一場秀,把我喜歡的東西全部結合在一起。

可口:最後,想請你分享最近關注的藝術家或創作者。

昭霖:做牽亡歌傳承和傳統樂器製作的神仙林宗範,已經認識好幾年,是我的朋友,我很欣賞他做事情執著的程度,還有完美主義,他有嚴肅的一面,但同時又非常有幽默感,跟他交流,可以讓我在看待傳統文化上一直有嶄新的想法。

藝術家林宗範示範牽亡歌。
昭霖為林宗範牽亡歌活動繪製的視覺插圖。

▌企畫編輯:林圃君|照片提供:白鹿工作室、昭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