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舞台不再靜止，而是反覆轉動、偏移、傾斜，甚至將身體推向未知與危險，舞者還能如何跳舞？
這道命題，符合時局隱喻，沒有人得以迴避；而張忠安，施以身體和時間，在物理、想像與詩性間擺盪，實驗不輟。
早在2016年，滯留島舞蹈劇場便開始嘗試「動力舞台」：讓原本不會動的地板動起來，讓馬達、拉力、慣性與速度成為舞者身體之外的力量。「舞蹈是利用自身的能量去帶出線條，這些線條會產生肢體語言。那舞蹈有沒有辦法讓身體透過自己以外的能量，產出另一種獨特的語言？」
從《Factory》到《浮游體》，外部動力介入身體經歷；到了《永動城市》，舞台化為一座城市——它冰涼且理性，掌握某種控制、調節的系統，聲響是膜，包圍住純粹與瘋狂的人心與風景，舞者即是「我們」的象徵，必須在這不穩定之中移動、承接、協商，重新尋找自己的重心。
另一種令人驚訝的美
張忠安嘗試把障礙舞者帶入這個充滿未知的系統。
「完美」首先被重新定義。對張忠安而言，障礙舞者的身體，不是等待被修正的身體。他不要求他們成為另一種「正常的職業舞者」，反而從每一個人的身體條件、生命經驗與行動方式裡，找到作品真正需要的東西，「以他們自身的能量，或是他們自己在這個空間裡運行的方式，我們要找到那個方式，去把它植入作品。當這件事情成立、順利，OK，它就是完美。」
2018年，張忠安受英國文化協會邀請前往英國參訪Unlimited Festival，因此接觸到障礙藝術家創作的作品。這段經驗讓他第一次強烈意識到，那些身體所帶出的能量，是自己過去習以為常的舞蹈語言之外，另一種令人驚訝的美。到了2019年，他真正決定投入共融藝術。
「我想要讓這個美好被看見。」
於是，他沒有選擇只做障礙舞者的作品，而是讓障礙與直立舞者並置。「我不想要放棄現在的直立舞者夥伴，因為他們可以做出另外一種我想要的表現。所以我想要併起來。」
越過限制
但真正困難的，也恰恰發生在這個「併起來」之後。
不同身體如何在同一個舞台結構中取得行動與創作的位置？如何避免差異被塑造成觀看的奇觀？如何讓共融不只是形式上的共同出現，而是實際改變編舞、空間與權力之間的關係？
創作過程中，團隊原本設計了如木製積木般的舞台物件。但當直立舞者可以登上物件、使用輪椅的舞者卻只能停留在下方時，原有設計便形成了不對等的空間關係。因此團隊拿掉物件，重新思考如何讓不同身體真正參與在同一個舞台之中。這個決定並不是為了掩蓋差異，而是辨認：所謂限制未必存在於舞者的身體，也可能來自舞台、物件甚至是創作方法本身。
他從來不試圖掩蓋或美化差異，只是隨之帶來了諸多限制，但他顯得樂觀，「我們要找到那些限制，有點像解題。找到限制，然後去按照那個限制，把這些東西串起來，這個作品才會完整。」
於是，《永動城市》的民主，不停留於抽象概念的言說。它首先讓每副身體產生事件：承接、讓步、共享重量，甚至重新分配力量。
蹺蹺板因此不只是舞台裝置，「它是整座城市無法停下來的一個核心，也是正在平衡某個情感的一個平衡器。」城市永遠在動，而人必須在其中尋找可以存在的位置。
失衡會來：有時候跌倒也是一種承接
這也讓作品碰觸到另一個張忠安近年無法漠視的議題：AI。
作品最初並不是因為當下世界的動盪而開始，但當創作逐步發展，外在世界卻不斷與它發生奇妙的對應。「當我們決定要做的時候，外在很多紛擾跟事件不停地在發生，好像我們原本提出來討論的一些可能會發生的狀態，都有對應。」
AI尤其如此。張忠安自己也使用AI，作為生活上的工具；但當一個才出現幾年的技術，已經迅速進入日常，他開始想像：如果依賴持續加深，十年後、二十年後，甚至五十年後，人還會如何存在？
「當我們在表達一個社會狀態，或者是社會情境的時候，『存在』這個東西，它就變成一個關鍵點。它如何存在？它如果存在的話，會以什麼樣的面貌去被意識到？」
張忠安後來因視力驟變而離開舞蹈學校，但他沒有真正離開舞蹈，而是自己找到機會繼續學習。舞蹈之於他，不僅是表演藝術，更像是另一種說話的方法——可以說出自己一直不敢說的事情，也可以替人分擔心裡的不愉快。
正因如此，他並不希望觀眾把障礙舞者當成「特別的人」來觀看。「我不想要特別地去消費他們、去突顯他們的差異。我希望觀眾可以感受到，他們就是表演者。」
張忠安淡淡的說，自己會走到今天，也許與眼睛受傷有關。因為曾經離開過自己喜歡的舞蹈，所以當他如今有了一些能量，便希望把機會帶給那些「可能需要機會的人」，讓他們也有可能被看見。
「這是我小時候到漸漸長大以後，慢慢延伸出來的一種使命感吧。」
或許《永動城市》談論科技、民主與未來是一種防禦與策略，但深處裡，一群人像烤火圍坐那般，真正在意的，仍是人如何與另一個人共同存在。
世界正在加速，科技不斷改變我們的生活，回憶時刻被抽換。沒有人可以永遠站在穩固的中心。但在失衡之中，我們始終可以練習承接，在他人與世界之中，如如存在。
𝟐𝟎𝟐𝟔 臺灣舞蹈平台
《永動城市》滯留島舞蹈劇場&Kinetic Light&ONIKHO
11/27 —11/29 衛武營
https://npacwwy.tw/en08TeABz
▌採訪報導：林圃君｜攝影：鄭曼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