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那治不好,名為檔案焦慮的小毛病|cacao 可口

這是我們朋友的故事。

每天早上他開電腦的第一件事,就是啟動瀏覽器,接著到「歷史記錄」把前一天的分頁一個個叫回來。這項作業大概十五到二十秒鐘就能完成,不花什麼功夫,但每天看都覺得彆扭—— 因為它重啟幾乎是同一組網頁,從沒見他細細讀過。

問他幹嘛不用書籤功能,他苦笑說,那裡早就人滿為患,真要找什麼來瀏覽只會更費事。

他好可憐。他好悲慘。他好⋯⋯別看我呀,這是朋友的故事,我們才不像他那麼傻呢。

前陣子——也許你現在打開社群媒體還見得到,連上運動網紅的健身示範影片,下面不時有人留一句「收藏從未停止,鍛鍊從未開始」。儘管是老哏了,卻都有零星的愛心點讚;想來那是精準地讓人莞爾,精準地讓人心虛。

這也是種文明病,它有個名字叫「檔案焦慮」(Archive anxiety )。焦慮由何而來?最常見的情境,是電子書城、影音串流平台倒閉了,人們才忽然發現自己真金白銀換來的,只是產品的使用權而非所有權;上個月Sony 宣布自 2028年起不再為旗下的遊戲發行實體光碟,在玩家間引發反彈也是同樣邏輯,實體光碟可以收藏、可以轉借,只要有台主機就能玩了,然而一旦全面數位化,要是你老大哥有天心情不好或嫌獲利太低逕行下架,我們可怎麼辦?

沒有人想當冤大頭。但更準確的說法是,面對這個時代我們不再有安全感——你憤怒,你不安,你發現原來自己的記憶是被企業給壟斷的。

圖片來自網路。

網際網路的便利性,資訊的俯拾可得往往帶來一種錯覺——它們理所當然是永遠存在的。但早在1996 年,美國數位圖書館學家布魯斯特.卡利(Brewster Kahle) 便指出數位時代造成的文化流失,將會是不亞於西元前 48 年亞歷山大圖書館(Library of Alexandria)遭到燒毀的悲劇。

根據美國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研究,網頁的平均壽命為 2 到 5 年。換句話說,每天都有網頁在消失。為此,他創建了網際網路檔案館(Internet Archive),並且在2001 年推出「時光機」( Wayback Machine),替全人類備份網頁。

在布魯斯特.卡利眼中,如今撲向人類文明的大火並非實體烈焰,而是動輒興訟,試圖透過法律手段下架數位內容的大型出版商與科技巨頭。在 21世紀的前二十年,人類便已經歷過數次無預警的集體記憶消失,原因不外乎營運成本過高,又或者是將舊伺服器的資料搬遷到新伺服器的過程中,操作不當導致檔案大規模損毀並且沒有備份。

資本主義。當然,它永遠是罪魁禍首。為了抵擋它的貪婪與不確定,人們能做的就是玩命地下載備份。但我們還想換個角度思考,假如,只是假如,未來出現一個足夠慷慨、容量無限、並且永久運作的平台,我們的焦慮便自然而然地解除了嗎?

布魯斯特.卡利(前排著藍色上衣者)。Photo via SFGATE

實際上,檔案焦慮的起源可能遠比你我想像的都要長久。

柏拉圖的〈斐德羅篇〉裡有一段蘇格拉底對於文字紀錄的批評。蘇格拉底認為,人一旦依賴起外部符號,他的腦子就不再可靠了。因為你知道上哪去找知識,跟你內化、理解、操作知識,完全是兩碼子事。

人們如今也是這樣批評AI語言模型的——也許打從文明發端,將記憶給外部化便是人類的天性,只是從前成本要高得多,古人抄書,從晨昏到入夜夯不啷噹也就每日兩千至六千字,即便印刷術普及了,紙張要錢、排版要錢、裝訂要錢、發行要錢,你買下書進屋裡收藏,書架都得花錢,這些成本逼著出版商判斷什麼知識值得保留,逼著消費者判斷什麼時候該斷捨離;然而來到數位時代,絕大部分的儲存成本,只要註冊一個雲端帳號就能打消。

當成本趨近於零,何必有取捨?同理,還沒讀完的網頁、匆匆瞥過兩眼覺得好像有些意思的網頁何必關掉呢?值不值得讀反而成了次要的問題,反正留著沒有代價。

於是我們——不對,我們的朋友,成了資訊的囤積戶。從心理學的角度,囤積,往往不是因為某件事物果真能派上用場,而是丟棄它帶來的失落感,超過了儲存下來造成的負擔。人們給健身網紅的影片點顆愛心,初衷可能是有個理想化的,想成為的自己;而這樣的「自己」,我們是萬萬不願取消收藏的,那像種背叛,會讓它永遠、不可逆地消失。

這也是種戀物。那有著自我價值投射的客體消失時,我們感覺到心裡的一塊也跟著死了。而數位時代的特權,是諸如此類的小型死亡或微型告別式,可以被近乎無限期地延宕。我們再次擁有了永恆的錯覺。

Photo via The New World

華特.班雅明(Walter Benjamin)在1931年寫過一篇短文〈打開我的圖書館〉( Ich packe meine Bibliothek aus. Eine Rede über das Sammeln),該文探討的是收藏者與其所有物之間的關係,在這樣的關係裡,物件的功能或功利價值往往不是至關重要的,收藏者在乎的一種神祕的聯繫——他取得物件的過程,讓二者成了命運共同體。

「對真正的收藏者——我指的是真正的收藏者,他應當成為的那種收藏者——而言,所有權是人對物件所能擁有的最親密關係。並非物件在他裡面活過來;而是他活在物件之中。」

班雅明觀點的趣味之處,恰恰在於他違反了是人類賦予物件意義的常見敘事;在他那裡狀況剛好顛倒,班雅明舉的例子是書籍,書籍因為出版年代、印刷裝幀方式、採取的紙質油墨、前一手使用痕跡,以及現任主人取得它的具體情境,而成為一具記憶裝置,主體消融其中,意味著他的歷史意識是藉由這些物質痕跡被組織起來的。

人類的自我、記憶與存在,是被他所擁有的物件所建構所錨定——但在數位世界,你是找不到物質痕跡的。重啟分頁,點擊收藏,買電子書或電玩遊戲,這一次與上一次沒有什麼不一樣,我們的儲存空間裡沒有歷史軌跡,只有存取紀錄。

或許正是我們察覺到當中的空洞,才不斷地收藏更多吧。

下一次會不一樣嗎?如果檔案焦慮的來源,並非平台不可信賴,而是我們始終在尋找一個可以將自己的存在嵌入,遠遠長過我們有限生命的時間脈絡,那麼身在數位時代,我們勢必只能一次次地失望,因為我們正是用注定落空的行動,去回應這樣的情緒。

結論?先承認你就是你朋友。

企劃編輯:康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