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編舞家王宇光約在他曾駐村的寶藏巖,他輕飄飄地現身,像一縷煙,我們在觀音寺前稍作停歇,灰色的台北午後,只有雨執拗下著,王宇光的神色長久清斂,彷彿沒有罣礙。
隨著我們沿著這座陡峭而錯落的聚落一路漫步,談話也慢慢展開,我才漸漸釐清,原來每一層我們經過的石階,都像是回憶留下的索引,引著王宇光,回到他初次來到的2019年。在這年,他蒐集《捺撇》聚攏成形的所有元素,同時見證大疫如何將世相人情隆起變形。沒有一刻不艱難。
編舞家 王宇光
「2020年做完《捺撇》後,看著世界崩盤,我想著乾脆去討海算了,那時候都不能演出嘛。但它也回到一個很本質的事情是,如果自己因此受到影響,心志未免也太脆弱了。當時有很多貴人出手幫忙、在2021年我們獲得了日本橫濱編舞大賽的三個獎項,並且有機會去歐洲地區巡演。」

後來《捺撇》去到了希臘、德國、葡萄牙、西班牙和法國,兩名舞者與一張宣紙探問關係消長,三十分鐘的演出,呈現依靠、交纏、扭轉,疼痛與無奈被召喚至現場了,該選擇堅定維繫?抑或轉身離去?沒有語言的演繹,掀開觀眾心靈內裏。
即使《捺撇》觸及廣大觀眾共鳴,但直到此刻,王宇光再談起關係,仍像是從數度晃搖後重新扶起自己的身體。

「我想人類是很有趣的動物,我們都希望平衡,那個平衡是與生俱來的,可是我們每一個選擇,都從不平衡開始。例如你想要靠近、看清什麼時,要讓你的身體移動,而你一但移動,重心就會往前傾,並且你要勇敢的抬起一隻腳,讓重心倒出去後,讓一隻腳好好承接,然後再抬起後面的那隻腳跟著轉動,所以在這移動的過程中,其實我們是一直介於平衡跟失衡之間。」
王宇光接著說,「其實說到底人終究是孤獨的、創作是孤獨的。像老樹一樣地,有這麼多的盤根錯節在我們肉眼看不見的地方,進行內和外的拉扯、思辨、甚至調整與衝突。」

跳舞不只是跳舞
年復一年,舞者的身體和精神被強度扭轉,不確定不跳舞、不創作的時候,身心都復原了嗎?但王宇光還想看看《捺撇》還能是什麼。
絕對不是飛來飛去的體能競演,也不會是100個漂亮動作的炫技到底,王宇光始終相信窮極勞苦和失衡的意義之後,會提煉出另一種美的格局;因此他向蘇安莉,古名伸兩位前輩舞蹈家提出邀請,如同過去他和他的舞伴,當兩副為舞蹈奉獻超過三十年的身體,站在宣紙之上,表現推擠和羈絆時,皮膚形成一道又一道皺褶,表露時間流逝的迷人與複雜,會將《捺撇》昇華為《捺撇 duo》——一個更接近大美不言的作品。

更精確的形容,光是蘇安莉,古名伸出現在排練場,一動也不動,就足以撼動王宇光,「我第一次覺得不為展現動作的身體,本身也是一種展現。我非常喜歡羅丹的雕塑,他的作品帶有時間的流動性,像正在滴落的蠟燭。過去我在舞蹈發展或動作探索時,羅丹的作品一直是我的樣本之一,我想要找到某一種姿態、形象、神情,或是作品刻痕所代表的某一種寂靜。而兩位老師本身就具有這樣的能量,當這般能量出現在排練場的時候,你會覺得多設計一個動作都是多餘的,因為已經夠了。」
如果滿溢,何不留白?

王宇光直言老師是來破自己的,「過去我的作品有滿滿的話想說,生怕有一秒會漏掉,刻意很慢的說,沒有留白。甚至我會反覆問觀眾:『你聽到了嗎?你確定喔,要不要我再講一次給你聽』,但《捺撇 duo》更像是人們在不知道舞者與舞者之間的暗喻關係、甚至也不認得蘇安莉,古名伸是誰、是不是得過國家文藝獎,這些都不重要。因為他的皮膚可能就有好多故事,等著觀眾揮霍一段時間,親身來解讀。」
仰之彌高,不願退卻。王宇光去天涯海角採集,多一點體驗,就能有多一點領悟。2025年的冰島紀行,他將過去的時間觀念鬆綁。
「結束『都柏林舞蹈節』駐村後,我跑到冰島進行關係三部曲的田調,我租了一台車到處跑,當時是五月,我沒有事先做功課,還滿心期待可以看到極光,結果凌晨一點太陽才會慢慢下山,但不會完全不見。當下我做了一個決定,白天時睡覺,晚上才跑行程,因為你可以在短短三、四個小時內看到天空魔幻且無限的變化。還有當我站在冰川的某一處時,想著眼前的冰是經過數十或數百年的不斷擠壓、推擠到此刻,我跟它才能在此相會。讓我重新思考了人類跟這個世界之間的關係,以及時間是否真的是有限的。」

跳舞的人,面對時間,終究感傷,或許再過兩年,王宇光便不再跳舞;但他其實信任時間,信任時間會讓自己成為更清明的人。一如《捺撇 duo》的意圖:不數算流年,也不畏懼變化,讓時間成為一種很好的款待。
任何一個職業與創造都源於生活,關於王宇光的生活:
Q:請描述你一天的生活。
王宇光:穩定的狀態下,沒有出國、調時差等等,我大概六點、六點半自然醒來,這一年養成跑步的習慣,好快樂喔,好單純,就是戴著耳機聽一個自己喜歡節奏的音樂,很純粹地做同樣的事,不用想任何事,跑完步後,吃兩顆茶葉蛋。然後開始回工作的信,有時會需要出門開會,在來就是排練,大概是這樣的一天。

Q:如果可以坐著時光機遇見25歲的自己, 你會跟他說些什麼話呢?
王宇光:25歲就是一個徬徨、未知,不知道下一步在哪裡的狀態,可是25歲的世界好美喔,什麼都有無限可能。
這也讓我想到上個月去紐約參加一個表演藝術的年會,跟他們推薦自己的作品,上一次去紐約時是25歲,以舞者角色去,這次再回去,覺得紐約這個城市好像沒有太大的不一樣,但現在的自己,不僅心志上有變化,也轉換成了營運舞團、編舞家的身分,無論是什麼方式,都希望可以回到同樣的劇院去演出。這個世界一直在變化,可是有一些不變的東西都會留在那邊,我浪漫的想著,當你準備好了,還是可以用不同的姿態回到那個舞台上。
Q:你有步入中年危機之感嗎?
王宇光:我其實不知道什麼是中年危機,我應該每天都在危機之中。年輕時害怕的事跟現在不太一樣,但害怕是一樣的。我覺得我是一個非常悲觀的人,就是很本質上所有的決策或思考,我都會先預設一個決定或這個路徑最糟會怎樣,而想清楚這個最糟,是自己可以承擔的,就可以開始比較輕鬆看待。

▌採訪報導:林圃君|攝影:鄭曼姿|動態攝影:鍾尚庭|場地協力:尖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