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先設想,溫佳寧的工作室會充滿聲音。
恐怕是因為看了他作品中,各式各樣,健壯的、肉感的,以及像玩樂又像是較勁著的腿,這些飽滿的慾望與進退,隨著藝術家溫佳寧精心布局的一切,衝出平面,喊著:這還不是一個 happy end。
所以應該會有一枝畫筆,纖細而斑駁,蟄伏工作室一隅,等待下一回合的狂歡放縱;但溫佳寧的工作室,整潔、乾淨,處處流瀉溫馨生活氣息,如果不是零星畫筆、工具被他收束在角落,你幾乎就要以為這是一間咖啡廳,而非藝術家日日奮戰的修羅場。
藝術家 溫佳寧
眼前的他,為自己再倒了一杯熱茶,驅散了冷空氣,坐在他喜歡的椅子上,我們像是久違的朋友,你感應到除舊布新這四個字或許也適用於他,終於他開口了,很淡,卻無比真誠,「最幸運的,莫過於成為一名藝術家。」

沒有需要抖落2025年一整年累積的厚重或感慨,實是這一年的收穫超乎他的想像,「2025是很重要的一年,我辦了個展,在巴黎跟倫敦見了世面,看到許多跟我年紀相仿藝術家的作品,內心很羨慕,但我不再覺得自己還不夠好。反而清楚知道現在的自己已足夠成熟。我不介意大家看見我,甚至希望人們成為我的視角去看世界。」



同年,他於臺中窯座舉辦個展《分心的種類》,這是一檔讓溫佳寧氣力放盡的展覽,「回想起來,也是因為我更加明確知道自己想討論的東西,無論是反應或迴響確實也變多了。《分心的種類》這場展覽是我有史以來做過最完整的一檔個展,無論是策畫空間上,或實際投入其中的程度,都讓我覺得深具啟發性。當時一個常常會在附近出入的女生,他只是來窯座借廁所,順道看了我的畫,但他非常直截了當說,他很喜歡我的畫,而且他能一眼看出女性時而撒野、時而想造些小惡的狀態,讓我印象深刻。」
每一次地,動筆再畫
溫佳寧在一個熱愛藝術的家庭中長大,在不同城市奔波看展是這一家子的日常,直到今天溫佳寧都還能與父親聊畫、聊創作;從國中就讀美術班至今,成為全職藝術家這個目標,始終是溫佳寧努力的方向,在摸索繪畫、圖像與錄像等媒介的同時,他也以 t-shirt 設計、小誌創作作為藝術表達;2016-17年,他還在北藝大美術系就讀時,陰鬱曾來過,踩踏在他本來明朗的意志上,「當時我覺得繪畫這個東西,是一個很不自然的東西,也不好討論,2017年的個展《虛擬愛人》引起的迴響也很平淡。」



後來他像斷尾求生,突然不畫了,轉而將能量投注在製作影像作品與小誌。
與此同時,溫佳寧開始關注起色情片網站,「主流的色情片我一支影片也看不懂,不理解是要拍給誰看?而我當時唯一看得懂的影片是:一系列年輕女人穿著泳衣,騎乘在充氣的浮具娃娃上彈跳的影片。」男性凝視難以破除,影像裡的女性,每個笑容看著都很甜,但經不起久久注視,因為那之中可能不存在著意願與靈動。促使藝術家開始思考——色情片女星一定要美嗎?那什麼才算是美呢?

2016年,臺灣迎來重要轉折,社會、政治與性別之間的交織與動能,展現前所未有的張力,以溫佳寧的原話來說,關於性別議題,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一年,「蔡英文時任總統候選人,他的衣著被媒體大作文章,甚至出現一些不相干的人在指點他該如何優化自己的穿搭,但就從沒看見,有誰指點過一名男性候選人該如何打造得體穿著。時隔幾年,我在個展《老鼠並不笨》回應當時的觀察,並引述瑪莉.畢爾德對於女性元首傾向選擇穿著男士西裝的相關服裝研究。其中一個歷史畫面是,梅克爾與柴契爾兩人相遇握手時,彼此的衣著竟如此相似,這則畫面,對當時的我來說是一道入口,從此推動我對這類的圖像展開研究。」
女人一輩子與不舒服的感覺糾纏
瑪瑪莉.畢爾德尖銳地點出,厭女傳統流傳到了現代,幾乎沒有一個女性能全身而退;然而不想被討厭,有時候就得先學習角色扮演。溫佳寧就曾留過很長很長、很「女生」的那種長髮。
「我在高中時,致力於成為一個『青春的女高中生』,我有一頭長長的直頭髮,那時候我一心想融入大家,但是我過的很不開心。上了大學後,我就把長髮給剪了。」現在的朋友們看到當時的照片,會取笑他:「這誰啊!扮什麼『女生』!」,他也會笑,事過境遷,終究是一則古典的好笑「鬼故事」了。
2020年溫佳寧在網路世界,積極尋找三位無軀幹女性圖像,一開始帶著輕鬆尋覓迷因圖的味道,「但變形的身體最後成為人物化的影像,如幽靈般迴盪在我腦中。因此我把它畫下來。」這時期,溫佳寧多以捕捉無身體女性姿態的奇異感跟奇觀現象,他讓他們出現在他的畫布中,有時耍馬戲團,有時玩疊疊樂,或什麼都不做,僅突顯他們存在的奇怪。他創造他們,然後盡情觀看。
畫了許許多多沒有身體的女人,彷彿這樣做就能找出女人集體創傷的來由,但畫裡的女人們彷彿心生戒備,臉上的表情漸漸曖昧到融化,「我跟我畫作中的這些女人太脫節了,我不能只是取用一些身體奇怪的人,然後來談論他們的奇怪。所以我決定更貼近他們的心理描繪,因此我加入了螢光綠色,描繪的場景變得比較像是私密的場景描繪。譬如說在藝術史上,常常會把兩位女性一起躺在床上的親密畫面,描寫成他們是好朋友,但我覺得這樣子的詮釋未免太過武斷了吧,所以我就會特別把這樣的畫面揀選出來,然後重新描繪。把沒有身體的女人,推向更為幽微的內心描述。」


漸漸地,這些女人開始名正言順地懂得享樂了;不開心的時候,也絕對不再開口笑了。溫佳寧也從女性表面展現的躁動與諷刺,鑽進了更為深層的幽微關係,那處兒反而包覆著所有——堅強、示弱,荒謬的,但如此真實,臨界互斥,又彼此滲透的狀態。
反而教人得以大口呼吸。
「創作不是為了給出答案,而是讓感受得以被保留與持續思考。」創作容納了溫佳寧的所有,而我們也被他的創作,體驗到了一種被好好收納的感動。
任何一個職業與創造都源於生活,關於溫佳寧的生活:
Q:請描述你一天的生活。

溫佳寧:一般來說,我會在早上十點開始進行行政、庶務工作,加上埋首設計工作,一路做到可能下午四點吧。之後我就會開始做打底、繪畫相關工作。應該說,四點前我會做跟頭腦有關的工作,像是研究、翻譯和閱讀,之後便開始進行勞動和比較直觀的創作,有時候還會參雜一些會議。晚上十點會去健身房跑步,跑到午夜後回家,自由地想事情,有時候會加班,睡眠的時間連帶地比較不固定。
Q:分享三本之於你重要的書
溫佳寧:《反詮釋:桑塔格論文集》、《過動公寓 it’s the caffeine dancing》(王和平),現在正在閱讀:《奇女子:既非繆斯,也非榜樣:藝術家!》Book: Cotentin, R. (2021). Wonder women: Ni muses, ni modèles : artistes! Paris: RMN–Grand Palais.

Q:你最近一次的深刻自我對話是關於什麼?
溫佳寧:我一直都在電腦或手機中的備忘錄與自己對話,或跟 chat gpt 對話。
啟發自我2025年10月於巴黎現代藝術博物館看杜象獎得主謝磊的繪畫作品(墜落系列),以及在倫敦看 Thaddaeus Ropac 薩德斯.侯巴克畫廊 Eva Helene Pade 個展《Søgelys》探照燈,我開始思考關於「肉身繪畫」和我自己的繪畫。

▌採訪報導:林圃君|攝影:鄭曼姿|動態攝影:鍾尚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