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們在亡靈節相遇:不僅超脫死與生,還要跨越一切造成禁錮的藩籬|cacao 可口

長久以來,死亡都是人類文明中的一部分。只不過在墨西哥,它格外色彩繽紛。

即使你對墨西哥文化絲毫不感興趣,但在《可可夜總會》、《007:惡魔四伏 》上映以後,應該對亡靈節(Dia de los Muertos)這個在當地無比盛大的節日印象深刻。紀念已故親人、慶祝生命的亡靈節,就像其他慶祝活動一樣充滿音樂、舞蹈、美食和歡樂。

戲謔地看待死亡,向來是墨西哥的傳統。當地的卡拉維拉文學(Literary Calavera)也是一絕,卡拉維拉文學起源於墓誌銘,通常是以諷刺的筆調寫就,以表達在其他場合不得公開發表的意見,比方說政治批判。爾後這種或嘲諷或幽默的韻腳詩也成為亡靈節活動的一環,你可以拿它開任何人、任何事物的玩笑——從乞人憎惡的政客,到你擦也擦不掉書桌上的污漬,通通可以入詩,只要以歌頌般的口吻,明確的因果關係介紹他們如何遭遇死亡就算數。但也想得太複雜,因果關係可以是「太過驕傲,導致脊椎退化」這樣的理由,總之就是要搞笑。

卡拉維拉文學無非是為亡靈節錦上添花,但沒有文采也無所謂,因為亡靈節是給所有人——以及所有鬼魂的。

亡靈節的發源可追溯自阿茲提克文明,在阿茲提克人的觀念裡,死亡是通往冥界(Mictlán)旅程的起點,這是一趟為期四天的旅行,抵達目的地後,亡者必須向冥界之主Mictlantecuhtli、Mictecacíhuatl獻上禮物,並且接受四年審判後去到各自的安身之所。此處所說的安身之所並非取決於生前作為,而是死亡的方式,比如溺水者的居所是神的天堂、難產婦女及在戰爭中死去的人則前往太陽天堂,自然死亡者則留在冥界,爾後才能得到永恆的安息。直到16世紀,隨著西班牙征服印加帝國,在引入基督教的同時也帶去對死亡、地獄的畏懼,當地人的觀念才開始改變。

Mictecacíhuatl在阿茲提克神話中是死神的配偶,職責是看守死者的遺骸並主持亡靈節。Photo via New York Latin Culture Magazine®

但即便如此,基督教的福音傳播仍不得不因地制宜,從而產生了一種奇特的信仰混合體,亡靈節應運而生。一般認知裡的亡靈節是在每年 10 月 31 日、11 月 1 日和 2 日舉行,但其實從10 月底至11 月初,每個日子都有意涵,10 月 28 日是為了紀念那些遭到暴力謀殺的死者; 10 月 30 日和 31 日分別是紀念未受洗而死亡的兒童和幼兒的日子; 11 月 1 日諸聖日留給聖徒及殉道者,11 月 2 日追思亡者節則獻給所有亡者。

亡靈節的慶祝活動從黎明開始,為了迎接鬼魂到來,人們會製作祭壇,祭壇通常以一種名為「Papel Picado」的剪紙工藝品裝飾,上頭擺放亡者的照片,以及為鬼魂洗塵的坐墊、毛巾與解渴用的水,焚香則用來淨化空間,防止鬼魂在旅途中遭遇危險;鹽、白色蠟燭同樣也被視為有淨化效果,蠟燭燃起的火焰則能指引鬼魂來回的方向。

Photo via ArtMexico

最知名也是最不可少的,還有亡靈節麵包(Pan de Muerto),這種麵包象徵著生與死的循環。其形狀有特定的意涵,每個部分都代表身體的不同部位;骷髏頭糖(calavera)則象徵著生命與死亡的甜蜜,一般的做法是在骷髏頭糖額頭上標註亡者的名字以示紀念,但也可以寫上別人的名字作為禮物送給他們——這反映了墨西哥文化對死亡的觀點。骷髏頭糖也不全然是砂糖或巧克力製成,在部分地區為了重複利用,有時也會用粘土、紙漿和木頭製成。

Photo via Tablespoon.com

說起亡靈節最重要的意象,當非骷髏頭莫屬了,那隸屬於阿茲提克文明的影響,但真正將它推向公共視野的,是墨西哥版畫家何塞.瓜達盧佩.波薩達(José Guadalupe Posada),波薩達的一生與政治漫畫密不可分,他為報紙創作附帶詩歌或諷刺笑話的插圖,將名流政客都畫成骷髏頭以嘲諷政府濫用權力、權貴對平民的剝削,骷髏頭也是提醒——說什麼紅顏,轉眼便是枯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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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via My Modern Met
Photo via The Museum of Fine Arts, Houston

隨著墨西哥移民將亡靈節帶到美國,自20世紀60年代起,藝術家們也開始轉化亡靈節,讓它成為墨裔美國人身分建構的重要基石,他們定義了一種名為奇卡納圖像(Chicano Graphics)的風格,將奇卡納這一曾經為墨裔美國人的貶義詞扭轉一種文化與政治身分的勳章,拒絕被「種族熔爐」那樣的美國夢收編。

可以說,奇卡納從誕生的那一刻起便與青年反文化緊密銜接,藝術家們支持工人權利、民權運動、反戰運動以及女權主義,到了 20 世紀 70 年代,奇卡納藝術家開始挑戰父權沙文主義,其中以伊斯特.赫南德茲(Ester Hernandez)、尤蘭達.洛佩茲(Yolanda López)為佼佼者。

伊斯特.赫南德茲的創作關注社會正義、公民權利、婦女權利和農場工人運動等議題,《Sun Mad》無疑是對某知名葡萄乾品牌的異議,揭露大企業給工人帶來壓迫,卻意圖以行銷包裝粉飾太平的真相。Photo via Ester Hernandez
《La Ofrenda》描繪了一名有著瓜達盧佩聖母 (La Virgen de Guadalupe)紋身的龐克女性,龐克的激進姿態與聖母的理想女性氣質構成強烈反差,也因此有評論員認為赫南德茲是藉此質疑將女性約束在家庭的性別權力不對等現象。Photo via Ester Hernandez
尤蘭達·洛佩茲主要關注墨裔美國女性的處境,嘗試顛覆性別、種族刻板印象。《The Artist as the Virgen of Guadalupe》解構瓜達盧佩聖母的神性,去除宗教光環,還原回更真實、生機勃勃的墨西哥女性,除倡導凡人與聖母值得同等的尊重及敬愛,也藉畫中人物手中的作業展示其自信。Photo via Los Angeles Times
在洛佩茲的眼中,傳統對瓜達盧佩聖母的描繪總是讓她行動受到拘束,動彈不得,也因此在《The Artist as the Virgen of Guadalupe》你會見到畫中的女子雙腿得到解放,彷彿要躍出畫面。在《¿A Donde Vas, Chicana?》 (《你上哪去,奇卡納》)系列則強調自信與自律帶來的力量,將女性的堅韌引伸至全體的奇卡納文化中。Photo via Visual Arts

經過赫南德茲等人的努力,奇卡納藝術有了更清晰的面貌,它不僅是美學的,同時也是政治概念框架,它以靈性為主意象,但跨種族跨文化的團結才是奇卡納藝術家最關心的事情。奇卡納藝術的後起之秀Oree Originol的成名作《Justice For Our Lives》以因美國警方過當執法而殞命的人們的照片為基礎,創作出一系列肖像畫;在此之外,他的主要以卡通化的插圖為創作手法進行公共參與,透過種族視角提高人們對一系列社會問題的認識。

《Justice For Our Lives》。Photo via Smithsonian American Art Museum 
Photo via oree.art/

誠然,奇卡納作為一項廣泛的視覺藝術流派,如今已幾乎洗脫了原始信仰的影響,也不聚焦於亡靈節的生死觀點或歡樂氣息,然而他們保留了傳統的精髓,將之與現代社會議題結合,創造出具有強烈社會意識的藝術作品,也為美國文化增添濃墨重彩的一筆。如果生死都能跨越了,還有什麼藩籬能阻隔人類團結,追求平等與大同呢?在這層意義上,奇卡納是對亡靈節精神的真正繼承。

▌整理報導:康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