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完美穩定的形態,我更被那種瀕臨崩塌之前的瞬間所吸引。正是在那樣的不穩定之中,一種生命力才真正顯現出來。」——道川省三
道川省三(Shozo Michikawa)以陶藝深入關於力量、結構與存在相互制衡的探索,此般探索,很大程度源自他成長的地景記憶——北海道的自然環境,尤其是火山活動與地殼變動所展現的劇烈能量,持續在他的感知中滾流不息。在他的作品裡,我們經常看見地質運動的綿延發生——如岩層擠壓、岩漿翻湧,或斷層錯動般的扭曲與堆疊。

他試圖讓泥土說話,讓物質顯現其原初的動能,進而體現在他標誌性的「扭轉」(Twisting)技法之中。不同於傳統陶藝追求對稱、圓潤與光滑的外觀,道川省三反其道而行;他常從不規則、甚至帶有棱角的土塊開始,而非標準的圓柱形。他曾提及,「傳統上,拉坯所形成的是圓形器物;但我開始質疑這個既定前提。我想知道,是否有可能透過拉坯,創造出圓形之外的形體。也正是在這樣的探索之中,扭轉、變形與崩塌的語彙,逐漸在我的作品裡浮現出來。」
刻意引出材質的「自然意圖」,道川省三從自然汲取豐沛力量,呼應此次於金馬賓館《Dust and Gold 塵與金》展覽的核心意象,道川省三於部分作品中融入金和銀的元素,使金屬的光澤如微光浮現於陶土肌理之上,為自然燒成後的粗礪表面注入一絲靈光的閃現,其所帶來的三種創作系列:「Natural Ash」展現火與灰燼交織的生成、「Volcano」延續他對地殼爆裂與能量釋放的直觀回應、「Kohiki」則透在火、土與金屬交錯間,藉三種形式提出關於轉化與承載的可能。

自然蘊含的「壓倒性卻沉默的生命力」,如何衝擊一名藝術家?甚至使他日日傾聽陶土、重力,以及最終之火的聲響?在步入展場前,道川省三談創作、自然力量,以及人們觀看他作品的感動。
Q:在時間的磨耗、人性的冷暖,以及世界的不確定之中,是什麼樣的人生哲學,讓您始終保持這樣的生命力與高能量?
道川:我相信,我能量的來源在於:即使在不確定的時代裡,仍然持續朝向自然那股強大的生命力與普遍性。 我從那些跨越世代而延續下來的文化裡學到很多,也從自然不曾中斷的循環中學到很多。我希望透過自己的方式去理解這些力量,並將它們轉化為作品,將某些東西傳遞到未來。
無論今天是好日子還是壞日子,太陽都會在早晨升起、在傍晚落下。自然只是持續運行著。那份不動搖的節奏,那股安靜的力量,一直支撐著我。我想透過作品傳達的,正是自然那種壓倒性卻沉默的生命力。那或許就是我的人生哲學,也是讓我能持續創作的力量。
Q:乍看之下,人們會先注意到您作品中強烈的扭轉感;但或許在那扭轉背後,更深層的價值其實是「時間」與「過程」。您曾提到創作時要傾聽材料自身的意志,我們也很好奇:人生不同階段與個人處境,是否也影響了您的創作表現?是否有某些轉折或重要經驗,讓您的陶藝實踐與工作方式產生改變?
道川:我曾在瀨戶創作。那是一個幾乎匯聚了各種陶藝傳統的地方,擁有深厚的歷史、成熟的技術,以及許多早已確立的形式。每當我發表新的作品時,有時會聽到別人說:「這樣的東西我以前看過。」 那樣的經驗,對我而言成為一個重要的轉折點。我強烈地感受到,在這樣一個地方,我必須創造出前所未見的東西。

傳統上,拉坯所形成的是圓形器物;但我開始質疑這個既定前提。我想知道,是否有可能透過拉坯,創造出圓形之外的形體。也正是在這樣的探索之中,扭轉、變形與崩塌的語彙,逐漸在我的作品裡浮現出來。 也因此,我的創作從功能性的器皿,逐步轉向雕塑性的造形。當作品從實用性中被解放之後,我所關注的重點,也愈來愈集中在時間、重力,以及材料本身所蘊含的力量之上。
如今回望,這並不只是一次技法上的改變;更深層地說,它源自一種想要超越既有框架的渴望。而正是這股衝動,成為我當前創作真正的起點。
Q:您的作品帶有很強的精神性與真實感。對您來說,這種「真實性」來自哪裡?
道川:對我而言,真實性來自於對材料的深刻理解,以及朝向其本質的靠近。在陶土創作裡,其實有很多裝飾與技術上的可能性。但比起不斷加上更多東西,我更想做的是去除不必要的部分,讓自己更靠近材料內在的力量。 這種去除,並不只是形式上的簡化;更是一種讓自身意圖與自我意識安靜下來的過程,好使陶土之中原本就存在的時間痕跡與重力作用,得以顯現。不去對抗自然,而是接受陶土與重力的力量;在這樣的狀態下所浮現的形式,就是我所認為的真實性。
Q:自然曾給您最深的啟發是什麼?有沒有某些自然現象至今仍持續讓您著迷?而您現在仍在探索的是什麼?
道川:我的感受起點,來自我出生地——洞爺的風景。有珠山噴發時那股壓倒性的能量,以及冬天洞爺湖深沉的靜寂,構成了我感性的基礎。

自然看似始終處於流動與變化之中,但在其核心,卻又蘊藏著一種不動的寂靜。火山爆發的劇烈與冬季湖面冰封的寧靜,看似相反,卻同時存在於同一個自然之中。我的作品,正是試圖為這兩種極端之間的張力賦予形體。如何在力量之中保有寂靜,這是我持續在探索的事。
Q:您觀察到,大眾或收藏家對「陶藝雕塑」最常見的誤解是什麼?
道川:剛開始在日本創作雕塑性作品的時候,我在展覽現場經常被問到:「這件作品要怎麼使用?」當時人們普遍仍將陶瓷視為具有功能性的器物,認為它首先是「用來使用的東西」;這樣的既定印象,也深深影響了作品被觀看與理解的方式。
但後來我到歐洲展出時,我很驚訝地聽到人們討論的是:他們會把我的作品放在空間的哪裡。他們談的不是「如何使用」,而是「如何與它一起生活」,它會如何存在於場域之中。
隨著時間過去,情況也漸漸改變了。即使在今天的日本,我也越來越常聽到像是「很酷」或「這個形很有趣」這樣的回應,而不是再被問功能性。我感覺陶瓷正逐漸被認識為:它不只是實用器物,也可以是當代藝術的一種媒材。



Q:在您看來,您的創作中是否仍有與民藝(mingei)相關的元素?有沒有哪一類標籤,是您最不希望被套用的?
道川:我並不特別認為自己的作品帶有民藝的元素。民藝所重視的是一種「用之美」,也就是日常器物在使用之中所體現出的安靜而樸實的美感。然而,我的創作並不是從功能性出發。它並非始於實用,而是始於對形體本身,
其存在感與能量的追求。
雖然我的創作建立在陶藝的基本技法之上,但我所追求的,是讓這些技法超越工藝的範疇,進一步成為一種藝術性的表現。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我的位置或許介於傳統工藝與當代藝術之間。
然而,若要被明確歸類為其中任何一方,我都會感到不太自在。它或許同時包含兩者的某些面向,卻又不完全屬於任何一邊。對我而言,陶土不是一種分類,而是一種材料。即使我使用的是陶藝的技術,最終想追求的,也不是將作品定義為「工藝」或「藝術」,而是創作出能夠憑藉作品自身的力量與存在感而成立的作品。
Q:在您的作品裡,「扭轉、崩塌與重力」不只是形式語言。它們在表面之下,實際上訴說的是什麼?
道川:對我來說,「扭轉」、「崩塌」與「重力」不只是形式效果。它們是讓材料本身內在力量被看見的方式。 陶土是柔軟的、有重量的,而且永遠受重力支配。扭轉與崩塌並不只是我意志加諸其上的結果,而是材料與重 力關係之中必然浮現的現象。我刻意保留這些痕跡,是希望把時間與力量的流動,嵌入形式之中。
扭轉意味著一種內在張力;崩塌訴說著失衡與重構;重力則確認了存在本身的真實性。這些元素並不直接對應 人的情感或社會議題,而是指向一種更根本的存在狀態。 比起完美穩定的形態,我更被那種瀕臨崩塌之前的瞬間所吸引。正是在那樣的不穩定之中,一種生命力才真正顯現出來。
Q:在您的創作過程裡,「錯誤」通常是如何出現的(例如材料行為、重力、手的痕跡、結構失衡等)? 您如何理解「失敗」在作品中的角色——它是一條必經之路,還是您刻意保留的一個空間?
道川:在我的創作裡,我其實並沒有一個明確的「失敗」概念。一般而言,所謂失敗,往往是指作品最終沒有成為原 本預想的樣子時所產生的感受。但我並不是帶著一個固定而完整的圖像開始創作。相反地,我更傾向於去傾聽 材料在當下所發出的聲音——傾聽陶土、重力,以及最終的火。 正因如此,我很少會經歷到某種「作品沒有照計畫完成」的挫敗感。對我而言,創作並不是在執行一個預先設 定好的想法,而更像是進入一場與材料之間的對話。 當然,在燒製過程中,仍有許多無法完全掌控的因素,因此有時也會出現預料之外的色澤或結果。但即使如 此,我也不將之視為失敗。我會先退一步,在時間之中重新觀看,有時也會再次入窯燒製,持續傾聽,直到作 品沉澱到它應該抵達的位置。對我而言,真正重要的從來不是控制,而是回應。

Q:您能否分享一個具體例子:某件一開始您以為是失誤的狀況,後來卻成為作品最重要的部分?
道川:我年輕的時候,有一次用穴窯(anagama kiln)燒作品,其中一件在窯裡倒了下來。結果灰以一種出乎意料的方式附著在作品上。那時候的我,還沒有像現在這樣開放,所以因為結果和想像不同,心裡有些不滿意。後來,倫敦一間畫廊的老闆 Anita 看到那件作品,對我說:「這是一件非常好的作品。」我很誠實地告訴她:「其實這件作品是在窯裡倒掉了。」她笑著說:「That’s a happy accident(那是個美麗的意外)。」 她那句話,成為了我的一個轉捩點。從那個經驗開始,我逐漸覺得,也許根本不存在所謂的失敗。
Q:是否有哪一次海外觀眾的回應讓您印象很深刻,讓您感覺「對方真的理解了」?
道川:海外收藏家看我的作品時,有些人說,它讓他們聯想到黑澤明電影《亂》裡的人物。也有好幾位海外觀眾告訴 我,我的作品讓他們想到札哈・哈蒂(Zaha Hadid)或法蘭克・蓋瑞(Frank Gehry)的作品。在日本,陶藝作品往往仍是被嚴格地放在「陶藝」這個範疇之內加以評價,因此很少會被直接拿來與其他領域 的作品並置比較。也正因如此,當我的作品在海外不只是被視為陶藝,而是被當作一件獨立的藝術作品,並進 一步與其他不同領域的創作相提並論時,對我而言既是意外,也帶來很深的觸動。
▌整理報導:林圃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