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口藍筆下的少女：在一瞬間，幸運地活成永恆｜cacao 可口

長大，似乎是一瞬間的事，很少有誰，可以在這世上做上一輩子的少女，或許，天真光滑的質地，本來就與這個粗糙世界難以貼合，所以女人的成長過程中發展出別種樣態、神情、腔調是必要的，有時候，標籤甚至讓人感覺更安全、更完整。

然而關起房門，女性面向自己，還是會忍不住看看有沒有哪裡變的太過扭曲、僵硬，或者更符合他人眼中的完美。所以，看到藝術家山口藍的作品，會讓人感覺到一股透出暖意的溫柔和熟悉，因為他守護並再現了大部分女性，早早丟棄並遺忘的東西——慵懶、耽美和自我沉溺。

過去山口藍在接受訪問時曾經這樣說，「我想創造一個能『保護』這些女孩的世界，一個不讓任何人隨意碰觸的聖地。如果我在作品中加入太多具體的歷史時間與現實感，這種理想的純粹性就會崩解，這是我一直以來的恐懼。因此，我試圖將他們封存於超脫時間的靜止狀態中。」

那是一瞬間的。在山口藍筆下的少女，在一瞬間內，幸運地活成永恆，沒有人能恣意破壞；而那和主流動漫裡的少女似乎總是柔順、可愛，等待被指引的形象完全不同。山口藍的創作是高度內省且極具個人私密性的。

只有少女，才能理解少女。

山口藍其實刻意保存了少女氣，「畫中少女們那些看似慵懶、耽美、自我沉溺的微調姿態，並非為了滿足外界（或男性）的窺視，而是源於我對自身身體的『自我觀察（Self-observation）』。我常常自己擺出那些姿勢，去體會身體肌肉的延伸與界線，再將這種屬於女性創作者內在的感官經驗，投射到畫布上。」

山口藍相當擅長將遙遠的過去與當代並置，受日本傳統浮世繪（Ukiyo-e）與戰後漫畫影響，他的畫作多呈現精緻的「扁平化」，畫中少女多半擁有如綠松石般的滾圓眼眸、一頭纖細滑順的黑長髮，飽含純真神韻，面容似笑非笑，內心或許藏有不為人知的秘密也說不定。

山口藍也經常將日本古典和歌、假名文字融入作品的題名或構圖中。例如過去他於香港展出的個展《明日また》（明日再會），其多幅拼貼式畫布的排列便借鑑了日本書法中的「連綿（Iren）」概念——即字與字之間殘留的氣韻與呼吸，透過畫布與畫布間的留白，傳遞出一種逝去整體的神秘感。

而早年於工藝學院的薰陶累積，也使得山口藍的作品溢出「超越邊界」的趣味性與可觀性。他捨棄傳統的扁平直角木框，將毯子、棉布、甚至和服絲綢包裹在帶有弧度的特殊造型木板上，於內部填入襯墊，讓畫布邊緣展現圓潤、微微向前隆起，類似於枕頭、貝殼或雲朵般的立體感。

在這隆起的畫布上，他接著會反覆塗抹壓克力顏料（Acrylic）與底料，打磨出如同嬰兒肌膚般極致細緻、絲滑的表面，隨後以高超的控筆能力繪製細膩的線條與和服上的繁複繁花圖案。

工藝的物質性與繪畫如何交織出更多元的敘事性，也是他主要的創作實踐，「我深刻感受到『素材會透過我的雙手，來改變創作者自身』。當我觸摸這些帶有歷史厚度的媒材時，它們古老的工藝物質性，會自然引導我的肉體做出不同的繪畫反應。」，因此我們也可以在他的作品中，看到他廣泛嘗試將傳統版畫（如銅版畫 、石版畫 、木刻版畫）、陶瓷陶板、貝殼、甚至是傳統木桶作為作畫的載體。

睽違十五年，山口藍再次於也趣藝廊舉辦個展；山口藍在此次個展《A House That Finds Its Way》的策展概念中提到，回溯2011年在也趣舉辦首次個展時，那是無比艱難的一年，日本在遭逢大地震後，國內仍籠罩在悲痛之中，「我反覆思索著，究竟什麼才是正確的事、自己又應該做些什麼。甚至連幾個月後預定於台北舉行的個展，我都曾猶豫是否適合如期舉辦。然而，新聞裡不斷傳來來自世界各地的援助消息，其中台灣更是在第一時間伸出援手。那份溫暖與善意，撫慰了許多日本人的心。」

當時如期舉辦的展覽，也滋養了藝術家的心靈，山口藍分享，從那段經歷中，體認到藝術承載的正向意義，比起自己想像的更為深遠而巨大。此次個展《A House That Finds Its Way》連結於「家」、記憶與療癒主題，藝術家一次展示15年間累積的創作軌跡，「展覽現場就是一座「家」— 觀者從一樓玄關進入，接著步上二樓的臥室與客廳，最後來到三樓的閣樓空間，循著這樣的動線展開展覽。」

山口藍期待自己的作品能有效地傳達——即便世界曾破碎，美依然會在灰暗的時刻，溫柔地為觀者遞上一盞燈，「若這場展覽，能成為無論是誰，都得以朝向未來更美好方向緩緩前行的一段契機，我將感到無比欣慰。」

▌企劃編輯：林圃君｜圖片提供：也趣藝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