職業欄填寫__|蘇威嘉:出乎意料之外,我還在跳舞!|cacao 可口

「2004年成立驫舞劇場的時候,我很有職業創作者的自覺。可現在回想起來,當年搞創作的動力其實是想跟同伴一起玩耍;但《自由步》不是。如今我有更清楚的目標、好惡。」

「不過誰曉得呢? 搞不好十年、二十年後回過頭來看,會覺得搞什麼啊,這年輕人在扮家家酒嗎?」蘇威嘉笑道。

自2007年以《速度》摘下台新藝術獎、2012年與陳武康合作的《兩男關係》在德奪得大獎,蘇威嘉在臺灣當代舞壇,是長年深度耕耘者之一。但在他看來,真正的挑戰始於2013年——正是這一年,他啟動為期十年《自由步》計畫,而今2025,這場旅程將在《自由步|百問 零式》中畫下句點。

下個十年呢?蘇威嘉的答案可能是:做個更稱職的農夫。

職業欄填寫:驫舞劇場創辦人

《自由步》是什麼?也許更好的問法是,《自由步》不只是什麼。它不只是工作方法,不只是創作心法,反而更近於一種私心:蘇威嘉想編一支讓自己感動到想收藏的舞,一支技術層面、表演狀態,以至於身體運行的軌跡,都能說服他的舞。

即便每個段落的意念有所不同,卻都是十年來歸納總結出的方向。那是像筆記本上靈感速寫的小標題:東方西方、協調性、問號、地心引力⋯⋯將這些抽象字詞兌為舞蹈,則是對東方與西方身體異同(他的答案是同——如鹽有岩鹽海鹽之分,卻都有鹹味)、舞者身心一致性的探索,以及將轉折及律動視同線索,揭示角色隱藏的情緒及變化。

創作過程也充滿推翻及重建。有時是速度不對勁,有時是心理動機違常。如今呈現在觀眾面前的已是第四個版本,「每天都有新的發現,捨棄跟加入。」但蘇威嘉也坦言,最近陷入鬼打牆階段,日復一日翻轉再翻轉,也沒達到可以公開亮相的程度。

蘇威嘉形容《自由步》是一種對身體運行的覺察,當點點滴滴都進入意識時,會有種酸爽的痛快,宛如吃檸檬一般。《自由步|百問 零式》正是以身體對十年來的懊惱、體悟、自省展開的辯證。

「不標準」的人

「舞蹈其實有很不抽象的一面,」他說:「因為表演的終究是人。只要是人,你就能看到他的選擇,是否做好準備,是否享受。這種狀態有時候是模擬出來的,但因為當事人足夠投入而足夠真實,連帶也牽動觀賞者的心態。「我希望《自由步》是這樣一種表演:舞台上下都能投入我創作出的身體實驗、角色扮演、或是沉默中所訴說的事情。」

在《自由步|百問 零式》宣傳影片中,蘇威嘉大方地在鏡頭前脫下上衣,「我都四十歲啦,不接受自己還得了啊!」他從不諱言自己的非典型身形,但事實是,許多看似「適合」的人反而離開舞台,倒是他這個「不標準」的人留了下來。

他開玩笑道,某種意義上自己其實是既得利益者——一排身形高挑的竹竿裡忽然冒出一顆貢丸,怎麼看都很弱勢,「別人做出高難度動作是應該,我隨便動一下就有歡呼。」有時那也使他產生懷疑,會不會自己實際上舞技沒那麼高明,只是被觀眾縱容了?

然而,隨著《自由步》創作過程中接觸到各種族群的人,他的想法也變得越發寬廣。自己珍視的美與他人追尋的美,都只是千百條路徑的其中之一,那麼不妨接納別人的觀點,也許就能得到啟發。「不是每個愛芭蕾的人都能登上英國皇家芭蕾舞團的舞台,但那是需求不同。清楚自己的信仰,也瞭解別人也有其信仰。我們都是對的,彼此尊重,學舞也是在練習這件事情。」

蘇威嘉語氣輕鬆地補充,「回歸舞蹈本身,人人皆可跳舞。」

蘇威嘉有個妙喻,驫舞劇場裡多數成員是科學家,只有他是農夫;其他人追求未知天地,他則耕耘基層推廣舞蹈,琢磨舞蹈原理。他喜歡往地裡掘的更深一點——這地包括那些他崇拜的舞者、同行的演出,以及自己人生的喜怒哀樂。

舞蹈:一個你不會天天愛他,但仍舊回到他之中的存在

要命的反而是年紀。關於跳舞,以前體力旺盛時覺得是宣洩精力的酣暢淋漓,爾後則磨出知識及覺察(他稱之為神識);然而年過三十五,也感受到體力的「死亡交叉」——心裡想跳更高,膝蓋卻提醒著現實;即使審慎評估能勉強達標,也要擔心會不會接下要掛病號復健三個月。幸好,表演質地也隨之改變,舉手投足的色彩與層次增多了。

「的確可能性變少,那種須要以爆發力或青春肉體完成的可能性。但失去同時也有收穫。」如果再年輕一點時咬緊牙關磨練,有沒有可能兩者俱得?他想過這樣的可能性,但寧可不用二分法去看待身體變化。

歸根究柢,跳舞是一輩子的事。經過打開的身體,對呼吸,揮手等細微動作甚或無意識的覺察都會更加細膩。技巧可能生疏,但技藝不會消失。對蘇威嘉而言,舞蹈的意義隨年歲而變。7歲時不愛,12歲開始迷上芭蕾,長大後以此維生,變得有些像舒適圈,又或者避難所。他坦白,這些年來對跳舞的慾望的確漸漸寡淡,至少不能再毫不慚愧地稱之為愛,「就像每天都要回家一樣,舞蹈就是家。」

有時覺得習以為常,某一刻又忽然為劇場裡無名的新鮮感激動,「接近戀愛的感覺——但最近又沒有了。」在這層意義上,舞蹈是那種分不了手的恐怖情人。畢竟人生天賦都聚焦在這項技能上。然而,當他將技能與人分享時,卻又出現另一種療癒。

近年他投入樂齡舞蹈工作坊與AR體驗開發,將舞蹈帶給不同族群。其中,有樂齡學生這麼對他說,「老師,我第一次覺得為自己而活。」蘇威嘉轉述學生的講法,「我好像用舞蹈催眠了他們喜歡上自己——舞蹈可以做到這麼多事情!小時候單憑一股熱血激情跳舞時,真是想都沒想過!」

原來,「避難所」不是私人的——這個發現之於他意義重大。舞蹈是家、舞蹈是覺察,舞蹈還是與社會的連結。《自由步|百問 零式》是階段性的總結,但耕耘不會因身心不復盛年而休止。「跳舞的心、靈感 、覺察,是不會不見的。」

這正是蘇威嘉的自由步。


任何一個職業與創造都源於生活,關於生活和創作的問答:

Q:請和我們分享你的一天

威嘉:早上開車到板橋上班,下班後回家吃點東西,上個網後睡覺——有點像公務員一樣規律的生活。但工作內容就複雜多了,有時在舞團排練,有時去學校或其他劇團,有時一忙起來就是十幾個小時起跳,回家還得繼續寫企劃書,長久下來也說不清一天到底有多長。比起上班族的生活當然是自由,但也不是隨心所欲,唯一好處是舞團是自己的,我能決定哪些事情可以暫緩,哪些必須立刻處理。

Q:怎麼樣的生活狀態是你最嚮往的?

威嘉:我想做個真的農夫——但不一定要住在農舍裡。就是有一塊屬於自己的地可以耕作,只要負責種田就好,簡單些過日子。不過,這不代表我要放棄跳舞,只是想讓生活多一個面向,除了舞蹈還有務農的樂趣。

Q:忙碌生活裡如何維持能量滿檔的狀態?你如何保養自己與才華?

威嘉:最好的保養就是不要想太多,想得少就不會消耗太多。就像早前說的,三十幾歲時多逼自己一點是不是有更好的結果?天曉得,誰知道那會不會是另一種消耗?人生有捨有得,當時做了什麼決定,可能要很久以後才知道結果。如果當年我一直練舞,會不會少了很多創作機會?誰知道呢?做事情當然會累會抱怨,但終究得把它搞定。如果成果很棒,前面的辛苦就不算什麼;反過來,如果我中途放過自己、自我療癒一下,結果卻不好只會變得更負面(媽的,療癒個屁!)。所以我主張——雖然有點不健康——搞藝術的人總說要充電才有靈感,實情卻不盡然如此。有些天才型創作者需要時間醞釀,然後砰一聲像炸開的煙火一樣燦爛,但我不是那種人,我需要日常動力推著我走。

近十年我發現,紀律比什麼都重要——前進,就會變強。有些學弟學妹一年製作一檔作品就喊累,我會建議他們搞個兩檔,後年你就覺得一檔簡單了。極限永遠超出我們想像。許多資深前輩都說過「一輩子做好一件事」這類的話,但他們絕對不只是專心編舞而已,要募款、管理行政事務、批公文,正因為他們全面,才理解舞者的辛苦、行政的不易,才能成為真正的菩薩。在台灣這種環境,人只做一件事很難,因此我一直逼自己往前進。

Q:十年下來,台灣觀眾或社會對現代舞有改觀或新的認識嗎?

威嘉:我個人覺得,台灣觀眾確實能慢慢接受現代舞了。許多人不見得能理解這是在做什麼,但至少有了想要一探究竟的好奇心。喜歡不喜歡我不知道,但至少他們被觸動了。對我來說,外界的評價或者說票房,並不會動搖我對舞蹈的執著。舞蹈對我來說就是個防護罩,也是前面提到的,在這裡面有樂趣,也很安全;真的要換職業,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幹嘛。水電工?接電線太危險了。木工?釘木頭我也做不來。拍照或剪接影片或許還成,但其他都幹不來。

我想我可能不適合任何職業,就跳舞吧,這就是我的路。


▌採訪:林圃君|撰稿:康樂|攝影:呂昀|動態攝影:鍾尚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