職業欄填寫:__|細胞:當塗鴉被思考時,它才真正存在|cacao 可口

體形清瘦,一襲灰黑色耐使衣物上身,舉止更顯輕盈,眼神不冷不熱的細胞,談吐沉醇,體內密布善感神經,像萬千條絲線,小心拉扯各種處境;細胞也是一隻絞龍,在工作室靈活穿梭,他像maker,講究實作,同時也是creator,讓靈感孕育,近乎強迫的心性,讓他所用一切自律成美。

例如,工作室中工具、零件如群星繁碎,但每件再小,都被他歸納如寶,不同工作站,各被定義使命,想法一定直通雙手,他細細評估過,每一步都不能贅,「當今天有一個想法出現的時候,才可以快速做出來,等個三天,或一個禮拜,那個想法可能就走了啊。」

然而創作是修行,不宜躁進,但如如不動也不允許,「對我而言,創作如同修行。它是一個循環的學習過程。當創作陷入停滯,技術的精進,或新觀念、新知識的加入,便能引領我向上,不斷攀升;這整個過程也像是我活著時,怎麼去認識這個世界,或是認識我自己。甚至創作可以把我引導到一個很平靜的狀態,直到把雜念都去除……。」

職業欄填寫:藝術家

或許沒有人會否認,塗鴉從野莽中竄生,很叫囂、很批判,卻也很中二,「以前會想藉由塗鴉耍帥啊,但現在的我開始去想:有沒有可能,我不要以所謂塗鴉的方式去塗鴉呢?」青少年時期因一張網路上不完整的塗鴉圖形深受觸動,爾後細胞將此創作形式視為一個比自己更為巨大的存在。

「哪裡可以繼續畫畫,就往哪裡去」,錯過一次國中美術班的基礎訓練,高中如願進入復興美工,大學和研究所就讀北藝大新媒體藝術學系,細胞刻意讓自己放進當代藝術的框架中,想像成功藝術家該是什麼樣子,「但其實我有一陣子沒去學校了。」細胞臉上閃過的笑容有點慚愧,但其實修練場是——只要內心仍渾沌,魔王就無處不在。

在模糊的地方,等待發光的神啟

但細胞挺享受這種曖昧未明。細胞接著說起大學選念新媒體藝術學系,正是看中新媒體無論在學校或是藝術場域仍尚未被明確定義,「以前我們磨很多東西,聲音裝置、噪音藝術、網路藝術,再到理論分析,什麼都碰,但每個都不精,等於是我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幹嘛的過程中,去尋找為何而做、要做什麼,這或許也是藝術學院存在的重要意義。就像藝術的出現,就是大家吃飽沒事做,想找樂子時才出現的東西。」

但也因為念了當代藝術,細胞發現自己其實不想做當代藝術,「我花了好幾年的時間發現,在純藝術的框架下,我不能很直覺的產出,生產效率太低了,雖然我還沒有畢業,但我不需要再為體制下的東西負責,我現在需要負責的、挑戰的,只剩下我自己。也因為在學院跟地下的場域我都經歷過,所以我會想要將兩邊的歷練與所學結合在一起,是我最近在研究的事情。」

地下文化為什麼吸引人?「地下的風景對我而言,充滿生命力,那種野蠻粗獷的感覺很吸引人,尤其是在rave party裡,有時候還能感覺被淨化。例如像是塗鴉出現的場景,不是先被規劃好的,甚至自然、人為、廣告或是其他創作者,都會影響到你畫的塗鴉,這是在一般的藝術場景,或是純藝術場景比較少能看到的。」

玩塗鴉超過十年,細胞認為塗鴉本身沒有意義,可是「思考塗鴉」這件事很有意義,關於如何與空間、媒材,甚至是與不同文化產生互動。疫情那時,哪裡都不能去的細胞開始玩噴筆,無心插柳,反而帶來思維大躍進,也意外讓他在學院時即琢磨的題目有了推進,「開始用噴筆後,有點像是牆變大了,因為你的筆刷變小了,現實意義上的牆面被顛覆,它與你所選擇的材料、媒材有關,因此我開始去想大小、空間的對應關係。在塗鴉的技術上,我採的方式是側噴,會看出有一邊銳利一邊是虛的狀態,這很像是我在劃分一個空間,虛實就這樣被產生出來,所以即使在平面上它都帶有一種立體的趣味。」

讓精緻的野性活出來

近期嘗試3D列印也是細胞在試探二維與三維的邊界,「我好像找到一個方式可以去改變我們日常所及的狀態」,以細胞的話來說,他其實都在做同一件事——使用不同媒材在戳同一個idea,他在處理各項邀約工作時,也會放進由自己設定的大小挑戰,而由他所創作出的作品,大抵不失三個元素貫穿:有機、流動、氣,細胞進一步說明,「我在創作時,知道這件作品有氣在運行時,就知道它漸漸活過來了,當它出現生命力時,我就知道我差不多要完成了。」

已經不做制式、普遍被大眾理解的那種塗鴉很久了,細胞還想著,要介入更多的商業空間,「我很希望能將台灣的日常變得地下化,在大眾活躍的地方,置入更多地下視覺精神、符號或是語言,這樣在玩地下文化的人,才有機會養活自己,當能養活自己時,才更有餘裕去思考,地下文化的下一步是什麼。」

已經長成三年前自己都不敢想像的樣子,處於創作顛峰的細胞,腦子總想著如何讓自己變得更強,而不在創作的時候,心有恐怖,罣礙接踵而來,「我們玩塗鴉的人,很在意fame這件事,別人怎麼看我,是最大的雜念,很煩人,但其實它是原罪,然而它也是一體兩面的,一旦你理解什麼是fame,你就可以與它共存,無論是好是壞。」


任何一個職業與創造都源於生活,關於生活和創作的問答:

Q:請和讀者分享你的一天。
細胞:中午前出門,吃午餐,進工作室,狀態好(沒有太多雜念)的時候,會先開行事曆排一下今天的工作,泡咖啡;如果要趕案子,就不是這樣,步調會變得很急促、緊湊。


Q:你認為靈感是神祕的嗎?
細胞:以前會覺得在手感好的前提下完成的作品才是最好的,但後來我覺得那其實是一個假象,因為你不做,靈感就不會來。靈感很神祕,但是它不會在你什麼都還沒有做的時候出現,不能空等,得要自己動起來。


Q:如何看待生活跟創作之間的關係?
細胞:我認為一定先有生活才有創作,你沒有生活,你就不會有疑問,你沒有疑問,就不會有創作的動力,對我來說,生活跟創作是一體兩面的事情。


Q:你提到自己受到《創作,怎麼搞的》這本書啟發甚深?
細胞:我離開第一個正職的藝術家助手工作後,剛好看到這本書,這本書很有趣,它裡面談的不是創作,而是創作跟生活的關係,或是你怎麼去控制所謂手感或靈感這些事情,答案其實就是,你要讓這個東西變得規律,要把能量放在對的地方。裡面講的東西淺顯易懂,可是非常受用。


Q:請和讀者介紹自己的三件創作。

細胞:這張是在一個廢墟畫的,那天天氣非常好,大窗戶灑進漂亮的光線,加上空間裡非常有趣的狀態,讓我很有畫畫的慾望。每次去廢墟都有種時間凝滯的寂靜感,雖然空間裡到處都是人造物,但散發著有如大自然中平靜的狀態,作品在這裡與世無爭地共存著。

細胞:這是一件正在製作的作品,是目前為止,我做過最大型的動力雕塑,遇到非常多沒遇過的問題(有技術上也有造型美學上的問題)。這件作品對我來說是一個階段性的成果,也是我對台灣的商業空間裝飾提出的一種想像。

細胞:美秀集團委託的系列作品,是《異肉骼Xenoflesh》系列的開端,令我開始思考「肉體之外的肉體」這個概念。如果說我們的身體運行著「氣」,那這些利用非蛋白質材料所建構的異肉外骨骼是否也有流動的氣?我相信是有的,因為在最底層的物理狀態中,高速抖動著的能量組成了世界萬物。能量可以寧靜,但絕非靜止。


▌採訪報導:林圃君|攝影:鄭曼姿|動態攝影:鍾尚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