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懼死亡,就是恐懼生命:克里希那穆提談生與死|cacao 可口

克里希那穆提(Jiddu Krishnamurti)是全球最具影響力的靈性導師之一,生於印度,在英國受教育;十四歲起,即在身心靈相關組織嶄露鋒芒,悟道於一九二五年,但四年後他解散了信徒為他成立的機構,他認為真理不存於任何人為的組織中,純屬個人的理解與了悟。

不再憑藉任何形式框架,克氏巡迴世界講道六十五年,直到九十歲高齡,走訪全球七十個以上的國家。他認為所有人都應該透過自我認識,從恐懼、限制、權威、教條中解放出來,才得以迎接真正的轉變。赫胥黎、亨利.米勒、卓別林等重要知識份子都樂於與他交遊。

在廣褒的生命議題中,克氏曾經就「生與死」主題與人們展開辯論與談話。即使到今日,人類已然發展或設計出形形色色的方式,試圖延緩、抵抗或接受死亡,但在之中,恐懼的態度幾乎全然涉入其中;或許正因恐懼,我們才需要如此多樣的說法;克氏直言,我們害怕的是死亡這個念頭,不是死亡的事實,我們並不瞭解事實。他甚至建議人們能將生死看成一體,他說,「若將死亡與日常隔絕開來,勢必會造成更多恐懼。」

死亡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藉由他者的死亡,有可能讓我們更加洞悉它所代表的意義嗎?又,在死亡面前,若無法消解徒勞而無力的恐懼,那我們能以何種態度與它共處一室,如果死亡無所不在?

七十幾年前,克氏和人們談論死亡的內容,隨著層層遞進的拆解,從無常與恐懼之間的關係、意義的指向和終結,並審視心注視的對象。克氏希望人們再次感受死與生並非對立,如果一顆心每一分鐘都在死亡,就也代表,每一分鐘我們即有機會是純真、新鮮且無懼的。


問:我們似乎應該害怕的死亡到底是什麼東西?
克:你們知道死亡是什麼東西嗎?你們不害怕嗎?
問:不怕。
克:你不怕結束嗎?真正這樣,你一定活膩了!如果死亡不是結束,那麼這樣的死亡是什麼東西?你都不怕離開你所有的記憶、經驗、心愛的人、你本身的一切?
問:我們都不知道死亡是怎麼一回事。我們只知道別人的死亡是怎麼一回事。
克:顯然,死亡這一回事我們並不清楚。我們只能間接體驗死亡。死亡就是結束——精神結束、生理也結束。


問:但是我們不但關心死亡問題,我們也關心恐懼死亡的問題。
克:那麼就讓我們一起探討這個問題。讓我們一起體驗死亡,探索死亡。我們都怕死,我們不怕自己很清楚的事情,我們只有和不確定的事情產生關係時,才會恐懼。我們擔心自己受到傷害,我們不安全。死亡是一種不確定,所以我們才怕死。如果我們知道死亡的全部內容,死亡的意義,知道死亡之外全部的意義,我們就不會恐懼,不是嗎?這樣的話,怎樣才能夠知道死去是怎麼一回事?活著的時候,怎樣才能夠了解死亡?
問:沒有實際體驗死亡,又如何了解死亡?
克:我們馬上就討論這一點。我們要了解心靈的種種狀態有多難!心總是想使未知變成已知,這就是我們的難題之一。我們的心總是說:「我不知道死亡之外是怎麼樣,所以我害怕。如果你能夠向我保證死後一切照舊,我就不害怕,好好做事。」這種安全感一旦遭到剝奪,我們就開始害怕。所以,如果我們弄清楚死亡是怎麼一回事,我們就能夠去除恐懼。


問:如果我們認為死亡就是結束,那麼如果我還希望生命延續,我又怎麼會有安全感?
克:我們只有體認事實無常,才能夠去除恐懼。
問:但是我們卻希望未來是很肯定的。
克:可是做得到嗎?我們活在從前,我們想繼續活到以後。我們可以去讀所有的宗教書籍,我們可以聆聽他人談他們的經驗,可以盡量想辦法確定手段的可靠,但是,我們是否因此免去了恐懼?只要我們事事追求確定,就一定會害怕不確定的狀況。注意,這樣講不是故弄玄虛。追尋相對事物,追尋相悖於實然的東西,躲避、逃避實然,都會製造恐懼,不是嗎?所以,我們必須了解恐懼是什麼東西。
死亡這一回事確實是事實。我們都說我們害怕這個事實,不過,我們到底因為這個事實而害怕呢,還是因為「死亡」這個字眼,或者是這個字眼之外的感覺呢?凡是字眼都會使我們有反應。「上帝」、「愛」、「共產主義」、「民主」這一類字眼都會在我們的神經和心理上引起反應,不是嗎?如果我們相信「上帝」,那麼,一談起「祂」,我們心裡就舒服。「死亡」、「恨」、「德國人」、「俄國人」、「印度人」、「黑人」這些字眼在我們心裡都存有深刻的意義,所以,我們必須弄清楚我們所謂的「恐懼」到底是真有其事,還是只是字眼產生的結果?


問:「真有其事」是我們賦予字眼的意義。
克:我們來討論這一點。如果我們真的很熱切要去除恐懼,我們就必須尋找正確之道。但是我懷疑我們的恐懼沒有別的原因,我懷疑我們的恐懼不是起因於「死亡」這個字眼的意義,以及它在我們內心引發的聯想。請各位了解這一點。我們要來看看恐懼由何而生。「死亡」這個字眼不是死亡本身,可是對我們卻充滿意義,不是嗎?
問:這個字有一種終結的含義。
克:是的。連帶一切種族、階級、個人的恐懼都有這種含義。我們的心飽受制約——制約我們的不只是「死亡」這個字,還有「資本主義」、「法西斯主義」、「和平」、「戰爭」等諸多字眼都對我們有制約,不是嗎?因為沒有文字,我們就無法思考,所以文字、符號、圖像,對我們非常重要,比事實還要重要。
文化也就是圖像,就是符號。我們的思考也會化為言詞、化為符號、化為圖像、化為標籤。沒有圖像、符號、文字,我們就沒有記憶,不是嗎?所以,給我們恐懼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死亡」這個字眼。另外我們也知道,我們的心一向習慣於安定,一旦遭遇不確定的狀況,就會產生恐懼。心是已知事物、過去一切的結果。這樣的心一旦面對未知、面對未來,就會產生恐懼。
接下來的問題是,如果我們不給它所謂的「恐懼」這個名字,是不是還會有恐懼?如果沒有文字,是不是還會有這種感覺?
問:文字是這種感覺的標籤。我們必須給這種感覺一個名稱,否則無法辨識這種感覺。


克:說到死亡的恐懼,是先有感覺還是先有字眼?是感覺造成了字眼,還是感覺獨立於字眼之外?這個問題真的很重要。我想如果我們深入地討論這個問題,我們將會發現非常重要的東西。
我們一面面對死亡的事實,就給它名稱,這個名稱給了我們不確定的感覺,我們不喜歡這種感覺,我們害怕這種感覺。死亡本來是新的事情,一種新的挑戰,不是嗎?然而我們一給它名稱,它就開始舊了。
每次我們的心遇到新的事實、事件、感覺,就馬上辨識它、認識它、給它貼上標籤;因為,我們認為移新變舊就是了解事物之道。我們的心是這樣運作的,不是嗎?我們一遇到新事物,就立刻這樣做。這種行為是無意識的,可是我們對事物立即的反應就是如此。我們的心無法思考新事物,所以一直把新事物換成舊事物。思考是一種「化為言詞」的過程,不是嗎?我們一遇到死亡這一個事實的挑戰,我們的反應就是開始思考它。於是這種言詞化的過程製造了恐懼。這樣,我們的問題在於,如果遇到我們稱為「死亡」的這件事的挑戰,我們能不能不用思考來反應?
問:我說不可能。
克:你又沒試過,怎麼能說可能或不可能?我一問你這個問題,你就立刻遭到挑戰,你當下的反應就是尋找答案。這樣,言詞立刻出現了。請注意自己的心,你會發現,只要有人問你不知道的事情,你的心是不會保持沉默的,你的心會開始在記憶當中尋找答案。


問:你這樣說,合理的結論就是我們應該停止思考的過程。
克:注意,我這一番話不是邏輯的說理,而是事實的觀察。你一旦體驗到這個事實,你就知道怎麼回事。心遇到新事物,可是卻不認識,無法用我們已有文字,心應該要安靜。看見全新的事物,可是卻不認識,無法用我們已知的任何事物來辨識,我們就不給它名稱,我們要注意看看它是什麼東西,這個專注的狀態當中,不要用言詞去講它。任何體驗,一旦開始化為言詞,就立刻化新為舊,不是嗎?
問:事物只要是全新的事物,就沒有言詞可以講它。
克:當然。所以,只要不將死亡這一回事化為言詞,死亡永遠都是新事物。「死亡」雖然只是文字,但文字的內容,它裡面那種制約人心的性質,卻會跑出來。現在我們來看看死亡這一回事。心受到挑戰,不將它化為言詞,不立即在記憶中尋找答案,這樣的狀態是怎樣的狀態?這樣的心是不是也是新的?以往的制約已經除去,情緒已經消褪,不再追尋什麼。然後,當挑戰是新的,而心也是新的時候,恐懼何在?
問:不過,心雖是新的,挑戰依然是舊的,就算沒有名稱也是一樣。
克:只有辨識了死亡,死亡才會成為舊事物。我們只能用文字、用記憶來辨識事物,而文字、記憶就是制約。死亡之所以舊,是因為它涵蓋了一切恐懼、信仰、慰藉、逃避的意思。這一切,我們認為就是死亡。但是,如果我們用新的態度,完全捨棄舊事物,用新的心來接近它,死亡也許就不再是我們所謂的死亡,也許是一種完全不同的東西。


問:雖然不給它名稱,我們還是得知道自己在看什麼東西。
克:這就是我剛剛說的方法。我們且來討論一下,我們的心有沒有可能只看而不言詞化,如果我們的心做得到這一點,那麼,我們的心注視的那個東西,那個與心有別的東西,是不是也是新的?挑戰的本身,和注視挑戰的那個人是否還有分別?
問:那挑戰其實是觀察的人製造的。
克:你回答得太急了。請不要將我的話轉變成你的話,否則你會失去我話裡面所有的意義。
問:如果兩者都是新的,我們又怎麼說它們一樣或不一樣?
克:心是新的時,心以外的也是新的嗎?這個問題的難處在於,除非實際體驗,否則這個問題對我們沒有什麼意義。新的事物無所謂死,新的事物一直在變,永遠不老,只有舊的事物才會害怕終結。如果我們能夠非常深入、非常深入地討論這個問題,我們就會知道自己的心是能夠自由的—不但可以免除死亡的恐懼,也可以免除一切的恐懼。

▌企劃編輯:林圃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