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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11-29

創作是深夜的復仇,專訪作家崔舜華:在睡不著的時候,寫下一切事物的背面|cacao 可口雜誌

「我不喜歡白天,尤其看到太陽,台北夏季的太陽很不友善,我喜歡在夜晚行動,尤其是人們熟睡後,城市會變得很安靜,有非常多的可能性存在其中,例如夜晚的一切事物都會露出它的背面。」作家崔舜華指認自己的每本詩集和散文集,都是失眠交雜亢奮下的產物,久而久之,失眠變成不得不善用的工具,但它又像極了害慘自己的朋友,彷彿吞了一口茴香過量的苦艾酒,崔舜華語帶複雜地說,「最基本的,尤其隨著年齡增長,要想辦法把自己hold住,這世界上有很多人都過著健康的生活,我羨慕,但我做不到,我的功課是另一種,每個人的功課不一樣。」

失眠是甘露?還是毒藥?

原來崔舜華才剛剛錯身一場試煉,訪談前一天她掛了急診,去年也發生過一次,「完全睡眠不足,伴隨身體會很酸痛,精神不濟,食慾也不好。」說起自己每到10月就特別辛苦,至今沒有醫生能找出原因,棘手狀況連續發生五年,「但每一年我都會努力捱過去。」坐在長夜中心,如果意識清醒,肉身安好,藉機創作,思緒感受會比白天敏銳,崔舜華說失眠就是禮物,但是當她竭盡一切辦法想讓自己睡著,眼看窗外就要天明,身邊的床便不再親,反而指著她咀咒。

睡不著的大多數時刻,她會自己一人上街,流連夾娃娃機店、公園或是便利商店,還有另一種夜晚時刻是,不到真的那麼晚,人們還在移動與停留之間擺盪,她也會出現在酒吧裡,「在人生不同階段,我們都會被上一階段的殘影推著,驅使我們去尋找感覺親切的地方,而這種現象在夜晚特別明顯,有人歸屬於家中的床,也有人僅在夜晚現身,不同的生活方式在夜晚都能浮現大致輪廓。」有時候,她也會去居酒屋報到,甚至在那裡寫上幾頁,遇上「稠人滿座」時,她也不慌張,「我覺得那是對寫作蠻好的狀態,你既不會離寫作太遠,可是又同時是孤獨的,寫作絕對是孤獨的,但我不會放棄孤獨的本質。」

每個活過的日子都是幽靈,你想驅逐那無形體無音聲的灰影,而那魂影卻總是亦步亦趨地密隨著你,在你身後,在你因疲累而恍惚空白的片刻,前事趁隙而入,像一名狡黠靈敏的竊賊,嫻熟地竊取你原應平靜無縐的日常。
 

尤其深夜,晨光放明以前,此世界無邊的曖昧與無可言詮經常地使你感到無助與驚惶。記憶的魑魅在夢中膨脹嘈雜,擠壓你的意識與肉體直至你從床上一身冷汗地悚然驚醒。
 
那些歷史的魍魎只屬於你。你趿上鞋出門,疾步繞走每一條無燈光無犬聲的夜巷。黎明之前,孤身搖盪,那些細闀曲弄如腦內迴褶,如一座僅有你自己清楚自何處開始啟動的迷宮,但你不知道怎麼抵達盡頭。」——崔舜華《貓在之地》

一個作家在深夜裡虔誠

去年再次經歷搬家,原本就不容易適應環境的她,同時還忙於處理工作和家族中的繁雜瑣事,「一天三分之二的時間都被吃掉了,我只能盡量在凌晨四點刻意不吃安眠藥,讓自己睡不著,多出來的時間就用在創作上。」過去崔舜華寫詩時會強迫自己酗酒,靜待感官召喚稠密字句,而寫散文時,則需保持清明,於是她在一天內會灌下4到6杯黑咖啡,案頭擺放水晶、焚香,挑揀背景音樂,「我的身體對於環境變化的好惡很明顯,比如身處在低矮的潮濕地下室,我會頭暈不舒服,在光線太明亮的地方也會不舒服,每種感官對我來講都會有點負荷太大。」在盡量調度的舒服氛圍裡,她在今年交出《貓在之地》散文集,此書也入圍了台灣文學金典獎。

積攢的有限體力,都用於抗衡創作和生活,在31歲那年她發現時間才是生命裡最險惡的對手,「我一度對時間非常焦慮,感覺自己一事無成,對自身不夠信任,對人生意義無法確實掌握也很不安,回頭審視我的寫作,哪裡都沒有抵達,我不喜歡我的生活,但我不知道該如何接納與改變。」但那年過完,她說自己好像也放掉了、妥協了,試著跟世界處得好一點,即使每一年只有前進一公分,她也覺得自己漸漸不再那麼執著,「我今年也37歲了,如果我不放過自己,誰也不會放過我,我知道我的能力所在。」

訪談最後,夜幕也將垂落,崔舜華說夜晚教會自己謙卑,「你得向失眠低頭、放低姿態,你才能好好度過它並利用它,而且你每天都有機會重新練習這件事。」被夜色隱去的一切,她寫作的手不停,在獨自一人的凌晨時光裡,你知道她是快樂的,接收著溫柔而寬容的神諭,使其成為人們手中捧讀的字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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