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著民族認同的普丁,以及烏克蘭的抵抗潛力:俄羅斯可能不會就這樣停止,他們會繼續戰鬥,但我們也會|cacao 可口雜誌

俄烏戰局引發全球的關注,開戰以來,包括俄羅斯在內的世界各國爆發了反戰抗議活動,他們用不同的方式為烏克蘭發聲,聚集在一起反對戰爭、呼籲和平。哈佛大學烏克蘭研究中心的主任浦洛基(Serhii Plokhy)曾著作《再造失去的王國:俄羅斯的帝國雄心500年史》以及《歐洲之門:烏克蘭2000年史》,書中提到普丁曾說:「我一直認為,俄羅斯和烏克蘭是一個民族。」卻在2014年的克里米亞戰爭攻打「自己的同胞」。時日至今,打著民族意識的普丁,他的帝國野心早被烏克蘭看破。這場戰爭,不僅是加強了烏克蘭的身份認同,也讓他們彼此更團結在一起。

烏克蘭2015年開播的《人民公僕》(Sluha Narodu)影集,演員哲連斯基飾演一位普通的烏克蘭中學歷史老師,人們喜愛他的率真和勇氣,一致要推舉他競選總統。這部諷刺喜劇播出後,他還真的去競選烏克蘭總統,獲得超過70%的選票,當選了烏克蘭總統。最近,哲連斯基對俄發言:我們在自己的土地上,我們不怕任何事或者任何人,我們不欠任何人任何東西,我們不會把任何東西讓給任何人,我們對此非常確信。|photo by Wikipedia

不存在的「泛俄羅斯民族」

過去幾天,俄羅斯在烏克蘭東部的軍事活動升級,大規模入侵的威脅迫在眉睫。普丁表示,他認為烏克蘭在歷史上沒有獨立國家的權利;週一,他甚至說現在的烏克蘭「是由俄羅斯創造出來的」,因為他認為冷戰結束後,是俄羅斯將烏克蘭帶入西方軌道,普丁的聲明激怒了各國的領袖。在他的演講中,他似乎試圖讓時光倒流,時光倒流的不是蘇聯共產主義的鼎盛時期,而是俄羅斯帝國時期。

在《再造失去的王國:俄羅斯的帝國雄心500年史》一書寫到:普丁並不是第一個強調民族認同的統治者。在十五世紀莫斯科公國脫離蒙古掌控後,從伊凡三世開啟的收復「羅斯土地」願景、十八世紀凱薩琳大帝瓜分波蘭,以及二戰期間蘇聯向西擴張,都是本著基輔羅斯的名義。在俄羅斯人美好的歷史記憶中,十世紀至十三世紀的基輔羅斯是個偉大祖國,領土範圍包含今日俄羅斯、烏克蘭與白羅斯。更引入基督宗教成為全民族的共同信仰。

以這段歷史為底,十八世紀俄羅斯接受來自西方的民族性概念,經由知識份子的努力,透過語言管控、歷史教科書的書寫,將民族文化結合過去的王朝世系與宗教概念,於是一個包含俄羅斯、白羅斯、烏克蘭的「全俄羅斯人」概念於焉誕生。而蘇聯時代拆解了三個民族共通的認同,才促使今日俄羅斯菁英必須重新組裝這個概念。

這個民族概念的核心是烏克蘭。烏克蘭首府是基輔羅斯的統治中心,少了烏克蘭,俄羅斯的歷史就只剩下蒙古的淵源,既無法上溯至基輔公國,也無能連結於羅馬的血脈。且位於俄羅斯西邊的烏克蘭,在歷史上是俄羅斯西化的關鍵,在今日也位於俄羅斯往西歐擴展的路徑上。

烏克蘭球員Ruslan Malinovsky,在24日晚上在亞特蘭大歐聯盃比賽中進球後,亮出「烏克蘭不要戰爭」。|phot by AFP via Getty Images

烏克蘭尚未滅亡

「烏克蘭尚未滅亡」,烏克蘭國歌的第一句就道出了其生存的艱難。烏克蘭為什麼經歷這麼多艱難?為什麼獨立的這麼晚?這一切都要從它的地理位置說起。《歐洲之門:烏克蘭2000年史》說明了烏克蘭,地處歐亞大草原西緣文明的斷層線上,誕生於東方和西方的相遇,許多個世紀以來都是通往歐洲的門戶。當戰爭和衝突到來,關閉的歐洲之門成為阻擋東來或西來侵略者的屏障,而當歐洲之門開啟,烏克蘭就成為連接歐洲與亞洲、東方與西方的樞紐。從希羅多德時代開始,烏克蘭大地見證了兩千年來帝國的起起落落,經歷了世界秩序的多次變更。定居和游牧、東正教與天主教……不同的文明在此接觸,塑造出烏克蘭獨特的邊境身份。直到今日,烏克蘭仍是東西方力量衝突的焦點。

身為烏克蘭裔的哈佛大學烏克蘭研究中心主任的浦洛基,提到四個世紀以來,白羅斯、烏克蘭和俄羅斯一直身處不同的政治環境,受不同的國家統治。這加劇了他們之間長期存在的語言和文化差異,儘管俄羅斯沙文主義者將烏克蘭形容為「小俄羅斯」、將烏克蘭語視為俄語的其中方言,但後面的歷史是在十七世紀時,烏克蘭開始有了自己的國家意識,而不是活在「俄羅斯」意識下。

2014年烏克蘭與俄羅斯爆發克里米亞戰爭,普丁口中的「俄羅斯和烏克蘭是一個民族」卻打「自己的同胞」,讓俄羅斯和烏克蘭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在許多大城市,尤其是年輕人及大學生,有意識地選擇改用烏克蘭語;就算老一輩的人講俄語,他們也覺得自己是烏克蘭人。

藝術家帕夫洛.馬科夫(Pavlo Makov)|photo by Ukrainian Pavilion

出生在俄羅斯、成長在烏克蘭的藝術家帕夫洛.馬科夫(Pavlo Makov)就是一個例子。「我是烏克蘭公民,對我來說,公民身份比我的民族身份重要得多。」他在受訪時說道:你要知道,在過去八年裡,我們已經失去了15,000名士兵(從2014年克里米亞戰爭到現在),歐洲好像覺得這是與他們無關的一場小衝突,但這其實就發生在歐洲東部邊界上。過去八年裡,西方並沒有真正接受這裡發生著的事情,這是一場針對他們各自所代表的文明之間的戰爭——這不僅僅是烏克蘭人和俄羅斯人之間的戰爭,也是兩種精神文明之間的博弈。

原本四月正要代表烏克蘭參加威尼斯雙年展的他,要展出1995年作品《疲憊之泉》(The Fountain of Exhaustion)的更新版本。最初是為了暗喻蘇聯解體後缺乏活力的社會現實,多年後的今天,情況發生了變化,這種疲憊與缺乏活力已經蔓延到了全球。我們面臨著許多生存問題,不僅與自然有關,還包括假新聞、地緣政治等方面。馬科夫和烏克蘭館策展人,原本希望在未來兩週內將作品送到威尼斯,但這次軍事行動讓時間變得不可控。雖然他們目前沒有直接的危險,但形勢危急,時時刻刻都在變化。由於生命安全受到威脅,他們暫時無法繼續進行威尼斯雙年展烏克蘭館展覽項目的相關工作。

《疲憊之泉》(The Fountain of Exhaustion)|photo by Pavlo Makov

馬科夫還表示,過去幾年裡,他和其他一些藝術家一直在為支持烏克蘭防衛而努力,他賣畫甚至只為了買更多武器!他提到他有個朋友,是頓巴斯地區的一名士兵,一直使用他賣畫的收入來購買武器。馬科夫說每個人都在儘自己所能。沒有人想要戰爭,多數的烏克蘭人不再認為為自己的國家拿起武器的想法是激進的!

90年代以來,馬科夫也有作品被俄羅斯普希金博物館收藏,但他在2014年後選擇與俄羅斯斷絕了聯繫。他說:2014年戰爭爆發時,我切斷了與俄羅斯的所有聯繫,也停止了與那邊畫廊的所有合作。在我看來,你不能與一個攻擊和占領你國家領土的國家合作。馬科夫補充說,他對於一些歐洲藝術家繼續與俄羅斯合作,並對這些軍事行動表示沉默感到不滿,「從文化角度看,俄羅斯正在盡一切努力以展現自己最好的一面,但事實是,這個國家是敵對的。」

「我不會離開我的家園,雖然不能真正戰鬥,也不知道怎麼做——可能需要接受訓練。但讓我們看看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吧。俄羅斯可能不會就這樣停止,他們會繼續戰鬥,但我們也會。」馬科夫最後這樣說。

浦洛基日前接受《The New Yorker》,針對此次俄烏戰局受訪時提到,這場戰爭的結果不僅是加強了烏克蘭的身份認同,還讓許多烏克蘭人與他們自己的文化聯繫在一起。我們不知道這場戰爭會如何進行,以及何時結束,但是烏克蘭人不會懷疑這些阻力,他同樣提到——烏克蘭人會繼續戰鬥下去。

▌整理報導:Bohe H.|參考資料:再造失去的王國:俄羅斯的帝國雄心500年史、歐洲之門:烏克蘭2000年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