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新加坡媒體上出現了這樣一則消息,在一棟二十層樓的建築裡,其中有一截樓梯忽然變成金色——更準確地說,是它忽然覆滿了金箔紙。

給樓梯「鍍金」的人,名字是Priyageetha Dia,當時她是拉薩爾藝術學院的學生,這件《金色樓梯》(Golden Staircase)是她的畢業製作。作品很快成為公眾焦點——不全是你想的那樣。有人稱讚這是「游擊藝術」,也有人指責她是破壞公物。
後者可是有根有據,不是小市民氣沒地方出,忽然道德感爆棚那種找碴。根據新加坡的市鎮理事會法令(Town Council By-laws),未經許可擅自更動公共空間,比如塗鴉、黏貼物品,都可以被視為「破壞公物」,違者最高可處3年監禁, 3至8下鞭刑。
Priyageetha Dia起先保持沉默,反而是母親主動出面表示女兒會將金箔移除。幾天後她本人果真動手清理,只在原處保留下一小方塊的金箔;而市鎮理事會也因她的行動未對建築結構造成永久性的物理損壞且自願清除,而未提起訴訟。

《金色樓梯》是Priyageetha Dia藝術生涯的起點,它都可以說是一次典型的對抗性藝術實踐,正面挑釁體制的界線,主動挑起社會議題的辯論。不過從後見之明以觀,也許Priyageetha Dia在那次經歷以後,就意識到這種策略的代價了。
那意味著你把作品的意義交給了外人來判斷。外人當然也包括友軍。至少他們認為自己是。Priyageetha Dia選擇的路徑,是讓作品不至於過快地滑入合法或違法、藝術或破壞的二元判斷,而是讓它們變成無法輕易裁決的東西。
「我的作品並不是要破壞公共空間,而是提升它。」Priyageetha Dia在社群媒體上這麼表示。
次年,Priyageetha Dia再次重返同一個地方,並且再次使用金色反光材質,這回的作品名為《缺席—在場》(Absent-Present),她在每層樓懸掛國旗用的旗鉤上,掛上了與新加坡國旗同樣大小的金色旗幟。三日後居民投訴,作品被市鎮理事會移除。

前後一年時間,同個地點被「升級」了兩次,也再度引發公共藝術於新加坡如何被理解、審查的討論。隨後,Priyageetha Dia舉辦了名為「升級」(Upgraded)的個展,一系列旗幟易名為《黃金旗幟 I》(Golden Flags I),上頭印刷了醒目的紅色標語:kim zua、888、vandalism、readymade。
什麼是「kim zua」?有記者問她。
「這是我的旗幟被撤下的原因。有居民抱怨它們看起來像金紙。」按藝術家本人的說法,《黃金旗幟 I》想處理的是公共空間中的關係,那涉及到建築的物理特性、政治體制、藝術家的身分認同⋯⋯要是你覺得這樣的自述抽象,那至少有件事是肯定的:它開啟了我們對於「黃金」這像材質不同維度的理解,從國家高權到傳統信仰中的冥幣,少有作品的光譜能夠如此遼闊。
也許更具黑色幽默意涵的是,在「升級」展出的旗幟,來源是市鎮理事會——因為他們在拆除後保管不慎,弄丟了原來那批旗幟,只好掏腰包補償藝術家。
所有指控都成了作品的材料。這次不是論戰中的各方收編藝術品各取所需,而是藝術家收割了整個戰場作為展品。
2020年新冠疫情期間,Priyageetha Dia轉向數位藝術,開始鑽研起19世紀至20世紀初,西方強權在東南亞殖民地引入南亞勞工的橡膠種植園勞動史,2025 年的錄像作品《kokki》,該詞在坦米爾語中意指鉤子。而在坦米爾印度教徒的傳統宗教節日,大寶森節(Kavadi Attam)中,信徒會在當日展開苦行遊行,儀式的其中一項,便是用金屬鋼鉤穿透皮膚,並且懸掛重物,以肉體痛苦表現極致的虔誠。
在新加坡,大寶森節與敏感話題有關,它不被政府列入法定假日,信徒遊行時也不被允許播放相信能維持恍惚狀態的音樂;但《kokki》拒絕對此表態,它呈現的更像是位於人類、動物、機器交界的某種有機體,部件不明,卻彼此交纏切換,而觀眾始終無法從中得出一個連貫的實體結構。
那隱喻南亞裔勞工在殖民地遭到的肉體規訓與剝削嗎?也許,只是也許。


有趣的是,她最新的作品《夜班》(Night Shift)卻將鏡頭對準了一具清晰的身體,該作品汲取了銳舞文化的視聽語言,一名女子循環往復地在電子舞曲節奏規律中跳舞。乍看下似乎毫無異樣,值得你留意到女子眼神渙散——而那樣的渙散只可能出現在動畫技術捏出的虛擬人物臉上。
Priyageetha Dia這回倒是明確表示,《夜班》是關於銳舞的迷幻、關於勞動的重複。難道銳舞派對不是勞動後放鬆的去處嗎?這名舞者被監視嗎?她是自願還是受迫跳舞的?種種好奇都可以在相同的身體邏輯中交疊。


而舞者的動機與目的始終未見明朗,熱舞卻也從未停下。那就像《金色樓梯》移除後,仍固執地留下一小塊金箔。人人都想問「為什麼」,但從來也沒有合理的解釋。Priyageetha Dia卻在此之中找到了逃逸的路徑——她不質疑系統的合法性,只是停下腳步,拒絕進入既定的選項,或乾脆地擦肩而過,溜進還未來得及被命名的縫隙。
Priyageetha Dia是如此地打開自己的創意空間。
在接受《星期日泰晤士報》採訪時說,她說:「作為一名藝術家,我不明白為什麼所有東西都需要獲得許可。如果我(事先徵求)了許可,創作就失去了刺激感;
「我的藝術創作過程需要那種腎上腺素飆升的感覺。」
整理報導:康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