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蘇美神話到曼哈頓的雙子尖峰,人類的野心從來都是沖天向上|cacao 可口

塔。今日我們對這個名稱或許很陌生了,但無論它的名是大廈或摩天樓,都不會改變它的本質。它從來都是人類最古老的慾望的化身——有權力的人、有智慧的人,都對著天空張開他們的雙臂,渴望翻越此前的極限。

人類對「上方」確實有種病態的迷戀,病態到即使古今中外有那麼多神話故事,都是關於想與神祈比肩的人類被打回原形,都阻止不了他們的野心(當然,阻止人類的還有地心引力,這點馬斯克再清楚不過了)。

在人類文化中,最著名的塔自然非巴比倫塔莫屬——在《聖經》裡,它的倒塌種下千年來人類爭戰不休的遠因。這是一則關於驕傲自負的寓言,卻也不免讓人猜想,也許神的憤怒是來自發現祂的造物竟然愚蠢到以為能靠疊磚頭闖進天堂。

有趣的是,據說是巴比倫塔的真實原型,古代蘇美人用以祭祀的神廟Ziggurat(金字型神塔)述說的卻是截然不同的故事。蘇美人認為,在金字型神塔頂端確實居住著神祈,但祭司才被允許進入神廟。聽著合理嗎?但有一種說法是,這些神廟實際上是為祭司們提供一處庇護所,好讓他們在高處躲避每年都會氾濫的洪水——考量到祭司在人類文明發展上曾作為智識的傳承者,古人的做法似乎也無可厚非。

與其說蘇美人的神廟是種挑釁,不如說這種階梯式的建築群,象徵著謹嚴的秩序,以及人類絕對自信——他們相信著能憑一己之力與神對話,「我們在這兒,我們的一字一句都有神聆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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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某些意義上,蘇美人展現出的是與後來的人們截然不同的氣魄。進入中世紀,塔換上了哥德式的華麗造型,那些直指蒼穹、震撼人心的大教堂亦是種宣示:宗教權力,即是宇宙秩序在人間的體現。

到了文藝復興,塔又轉型成知識的據點。被譽為科學方法之父的伽利略,正是在比薩斜塔上進行自由落體實驗。不過你知我知,伽利略也正因為主張地球並非宇宙中心且會自轉而上了宗教法庭。也許在當時宗教審判官也花了不少力氣將他從塔中拖出來。

說是伽利略令塔成為啟蒙時代的理性icon也不為過。但進入二十世紀,塔已洗脫一切神聖的意涵,甚至我們也不太將它視為智慧象徵。它無疑是各種尖端技術的結晶,卻也是資本的炫技舞台,以及各國爭奪「重新定義人類天際線」虛名的逐鹿之地——不巧,台北101也曾連續六年拔得頭籌,目前則是杜拜哈里發塔領先三百二十公尺。

當然,與塔相伴的不盡然都是惹人戲謔的權力遊戲。在人類文化裡,它脆弱的面向紛呈如萬花筒。想想塔羅牌中的「塔」——沒錯,五雷轟頂,那暗示著突如其來的災難及混亂,提醒你重新審視自己的人生,別被傲慢的自我蒙蔽雙眼(因此有一說,此『塔』與巴比倫塔遙相呼應)。

以點彩畫聞名的十九世紀法國畫家喬治·秀拉(Georges Seurat)倒是有不同見解,他的《艾菲爾鐵塔》(La Tour Eiffel)以彩點砌而成,令整座塔不像鋼鐵所鑄,而是如夢閃爍的,一星一星的光芒。畫家似乎是抱著平和、樂觀的態度,看待《艾菲爾鐵塔》所代表的成就及指明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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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大利超現實畫派巨匠,喬治歐·德·奇里訶(Giorgio de Chirico)二十世紀早期的作品《The Great Tower》則又有另番意趣。這幅畫作充斥著詭譎的氣息,一邊是一望無際原野上孤零零杵著的塔,一邊則是形象模糊的人影。曾有意見從佛洛伊德的角度解讀《The Great Tower》——畢竟那的確是夢中的景象——認為那象徵對集體慾望的壓抑以及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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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70年代,美國畫家保羅·瑟克(Paul Thek)的《Untitled (cityscape with twin towers)》延續晦暗傳統,光潔如廣告的雙子星大樓,矗立在朽壞如廢墟的社區之中,像是忽然降落到城市裡來,或因為它的存在榨乾了周遭一切養分。就後見之明,保羅·瑟克像是預留了伏筆。我們都知道2001年9月11日雙子星大樓發生什麼事。

眼看他起高樓,眼看他樓塌了——這裡似乎存在著某種抽象的啟示性。塔是我們對於當下及未來的敘事,於是它不免崩塌。正如無數野心家及智慧晢人對於超越的執念,那是人性的輪迴,卻也可能是我們在這個無宏大敘事(各種主義,包括神學)的世界中,最後的容身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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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報導:康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