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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0-01

從捷克文學環繞布拉格|cacao 可口雜誌

布拉格正經歷變化。卡夫卡所屬的舊布拉格如今被洪水般的觀光客給淹沒了。當然,從前的魔法仍在,但想經驗那有些黑暗的神祕魔法,你必須要有耐心;你必須在一年當中對的時間、一天當中對的時間來到這裡,並且得有幸能讓計畫不被擾亂。不過,即使無緣擁有布拉格的寧靜或錯失一個人安靜沉思的機會,布拉格仍然可以如同以往,帶給你獨特的體驗。只要拋下成見,你就會發現自己正置身於一個神祕而迷人的城市,而且一點都不孤單,因為各種感官刺激的浪潮將不斷向你的五感沖刷而來。來自整個世界的聲響正喋喋不休說著你無法理解的話語,巴洛克弦樂四重奏襯托著由數百個鐘所敲響的鐘聲,道出了偶爾會被喧囂聲蓋過的布拉格時間與老牆,以及能同時刺痛你的雙眼卻又令人欣喜的色彩。如果你時常在夜半時分感到寂寞,那麼這時的布拉格可以向你保證,每分每秒都會有一群身穿文藝復興服裝的騙子包圍住你,向你兜售一把在全城各處上演的古典音樂會門票。除此之外還不乏街頭藝人、販賣小東西的攤販、扒手、條子、妓女、富人與流浪漢、乞丐及正尋找某個角落做愛的情侶。

在布拉格,一直存在著一群生產文學的人,一如在其他首府、城市或世上任何說著人類語言的地方,他們創造故事。

對世人來說,捷克文學意味著昆德拉。但昆德拉並不代表全部,與他同世代的還有一位特別值得詠嘆的作家,伊凡.克利瑪(Ivan Klíma)。

克利瑪出生於1931年9月14日,他平靜無事的童年被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打斷。有四年的時間,他和他的家人被迫在西瑞森斯戴特(Theriesenstadt)的集中營度過,只因為他們遙遠的祖先是猶太人。在那裡,他第一次體悟到自由的力量,寫作和說故事幫助他熬過恐懼、無望的這些年。然而,二次戰後激勵人心的時日只維持了短暫的一陣子,至1940年代末期,捷克遭由共產黨掌權,克利瑪的父親再度被逮捕,只是這一次,逮捕他的,是自己人。這些創傷皆形塑了克利瑪的思想,在他主要的著作如《被審判的法官》(Judge on Trial)和《愛情與垃圾》(Love and Garbage)之中,我們也不難看見其思想的影子。之後歷經了尋求政治解放的布拉格之春,直至華沙公約組織部隊進入捷克後,克利瑪最終被列入遭禁作家名單,只能轉往地下出版。

《被審判的法官》
《愛情與垃圾》

有趣的是,幾乎所有克利瑪的小說都將場景(或部分場景)設定於布拉格。但是他所描繪的並不是城市外緣或鄰近地區那些共產黨時代所留下插著旗幟的水泥建物,克利瑪小說與短篇故事裡的布拉格是與舊城區息息相關的。不管是Lesser城區、古老的鵝卵石巷弄、或是電車滑過鐵軌的喀嚓作響,舊城公民在這裡與情人共築愛巢;在舊布拉格的聲響下交歡。他們為了短暫的片刻而逃離,為的不僅是每日為無果的未來向政權奮戰的現實,也為對親密的恐懼、為無法向摯愛許下承諾而逃離。

如同上述所提及,在克利瑪的作品之中,我們能一瞥二戰時期與戰後初期受占領之下,籠罩在對納粹及種族屠殺恐懼之中的布拉格。即使在戰後,捷克人民仍必須為個人的完整性而戰,並奮力維護生存在極權統治下隨時可能被抹滅的個人價值。

當共黨政權被推翻後,整個城市、整個國家都徹底改變了。此所謂的絲絨革命,在表面上看似和平轉移且無戰爭創痛,然而潛藏在暗處的是捷克人民面對突如其來的自由所感到的不知所措。有些人需要時間來調適;有些人則繼續活在舊時代,但也有些人以滿腔熱血迎接新時代,開創新的世界。

托波爾(Jáchym Topol)即是著名的地下音樂人及作家,他並且為傳奇樂團Psí vojáci(意為Dog Soldiers)作詞。在早期的著作中,他重新整述了政治變動下的氛圍,也透露出思想的改變。捷克文壇中的重要角色如克利瑪及身兼劇作家與異議人士身分的前捷克總統哈維爾(Václav Havel),皆對托波爾讚譽有加。托波爾出生於1962年4月8日,並在當時捷克主要的文學圈中長大。他的爸爸是一位詩人、劇作家,也是哈維爾的朋友。托波爾即是在最優秀的創造力中成長。

他的第一本、也是最受推崇的小說《Sestra》(意為Sister,1994年出版)於2000年翻譯為英文,名為《City Sister Silver》,全書以其特殊的語言捕捉住90年代早期沉重的世界。這本小說不僅灰暗且形式及情節皆很複雜。雖曾被歸類為愛情小說,卻是「描述兩個互相厭惡的戀人,展開一小段旅行」。

《City Sister Silver》

「我們是服膺於神祕的公民,我們正伺機而動。但是大衛接著瘋了。或許他頭殼壞掉的原因是因為他知道這是最好的方法,以發射訊號,推動整個小組和整個社會繼續前進。因為我們就是這麼說服自己的。我們告訴自己我們正在前進、前往某個地方,雖然我們很快就迷失了前進的方向。」小說如此起頭。這群人一同往前邁進,他們亟欲得到橫躺在前方的東西,雖然那個東西究竟是什麼,他們並不知道。

小說中的主要角色Potok在新世界中找到尋找謀生的方法。他一開始是個小演員、一位異議份子,後來變成一個低下的騙徒,專門在市集行騙、從事房地產詐欺和走私。他的生活動力來自於尋找失去愛人She-Dog的分身Černá,他們的戀情在他被控殺害She-Dog後被迫中斷。故事的最後,Potok淪至社會最底層,只能與一群流浪漢為伍,在垃圾堆中打滾。

托波爾小說中的布拉格不再是以迷人的舊城區、彎彎曲曲的街道和佈滿雕像的橋樑為中心;布拉格不再是「千塔之城」,而是由周遭蠻荒的曠地和灰撲撲的水泥建物所構築而出,並且正悄悄地崩壞。在這個地方,住在集合住宅的平凡百姓必須盡最大的努力維持他們嚴酷的存在。

上述是這個位於歐洲心臟地帶著名城市的兩種面貌,但布拉格並不是沉睡著,現今的布拉格與以往差異更大了。在1989年之後,這裡吸引了一大票不動產投資客,他們覬覦著水漲船高的地價,人們也認為文學人士會再度於布拉格邊郊聚集起來。不過,這一切都往相反的方向發展。布拉格市中心的交通每天擠的水洩不通,停車格一位難求,汽車在市區移動所花費的時間長的令多數人都無法忍受。有錢人家逐漸發現,住在布拉格舊區就意味著每天要爬上陡峭巷道,花上寶貴的時間找空位擠下他們的大車;所以他們再也不想陷在布拉格這片泥沼裡了。

因此,許多中產階級作家現在可以在伏爾塔瓦河(Vltava river)邊租一間工作室,在布拉格市中心安心寫作。他們可以自形塑這座城市的歲月痕跡中尋找靈感,接受這裡世世代代文學巨擘的啟發,並感受這些文豪是如何在這千塔之中生活與寫作、聆賞來自舊城教堂的鐘響樂音。

此外,國際筆會捷克總部(Czech Centre of the PEN club)就位於布拉格國家圖書館(National library Klementinum)、緊鄰舊城廣場,為舊城區的皇宮與教堂所環繞。在這裡,捷克作家們能聚集在一起討論文學,並且組織公共閱讀活動,宣導當今世上重要的價值觀,諸如言論自由、思想自由及意見與表達自由。如此,他們便能延續藝術介入社會的傳統,一同參與國人和世界上所有的人的生活。

畢竟,不管是口述或書寫的形式,我們都是藉由文學認識其他世界、認識我們的情感;面對各種平常沒機會遇到情況、危險和喜悅。透過書中捕捉他人的生活,不管是事實或是想像的,我們讀者便能更瞭解自己,從中獲得靈感以改善自身的生活;或者至少,獲得新的方式看待這個世界與生活在其中的人們


原文刊於cacao Vol.10《布拉格/我們的時光》

關於作者:石穆&裴海燕。石穆1978年生於捷克Tábor,在香港理工大學取得語義學博士。裴海燕1981年生於捷克Ostrov nad Oh í,獲得國立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系博士學位。兩人目前在一艘31英呎高的帆船上撰寫及翻譯台灣文學,航行於東南亞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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