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彎動物園》發想於2023年底,當時巴魯考慮做些新的嘗試,回歸更純粹的身體。隔年二月份,他受邀赴葡萄牙駐村一個月。去到葡萄牙,他發現自己處於一種微妙的張力中。葡萄牙是全然陌生的異地,卻令他想起了部落,一個沒有壓力束縛的地方。「他們給我很大的自由,做什麼都行,不一定要創作,甚至整天睡覺也不會有人過問。」
「這也讓我思考,是創作一件純粹身體的作品對我比較重要,還是我需要的其實是一個像這樣沒有規則的世界?」
《排彎動物園》都可以說是混亂時代的必然產物。回台灣後,打開電視機每一則新聞都有人在吵架,種種外界干擾讓巴魯下定決心,他要帶觀眾去到一個烏托邦。「動物園」此一比喻,正是因為他認為世界像個動物園,人們被圈養在裡頭,一舉一動都被要求,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
要是完全沒拘束、想像什麼都能成立呢?在這一核心思考上,巴魯在為作品命名時確實花了心思。是排「彎」而非排「灣」。「對外發表作品標題時,很多人提醒我『欸巴魯,你字打錯了!』,我只說非常好,代表你們有get到我想傳達的訊息!」
說這些話時,巴魯不無惡作劇成功的小得意。「快速閱讀,你會錯過玄機。仔細看,你會發現哪裡不對。」巴魯解釋道,「我想告訴大家,眼見未必為真。」
與同音異字相呼應的,是他在開始編舞前開給舞者們的功課:如果你能化身動物,你是什麼動物?不是渴望成為的,而是性情相近又或者截然相反。「有舞者說他是蠶寶寶,理由是蠶寶寶很可愛。」但在他印象中,蠶是小時候被一群魯莽小孩捉弄的可憐蟲。「我們的理解完全不同。每個舞者都帶來自己的意義。」
你所見的是舞者,還是他們化身的動物?那是他們的內在動物嗎?他們所詮釋的動物,是你想像的惹人憐愛或可憎的模樣嗎?觀點的交叉辯駁,也發生在起舞的場景,「我試圖把劇場打造成夢境,或不存在的地方——比如說,純白的天堂。」有高牆、天幕及地板的天堂。他刻意創造天堂,卻也問:天堂存在嗎?
點點滴滴,都提示著我們認知中可能存在的扭曲。
「但這並不是一個很嚴肅的演出!」巴魯笑道,他強調身體並非《排彎動物園》中唯一亮點,這也是首度嘗試編排動作密度較低的作品。巴魯刻意避開當代舞常見的爆發性肢體語言,將能量收斂至燈光氛圍、道具布景,選擇更為全面、遠景的整體性呈現。
至於配樂的選擇,則是他個人的小小愛好。每晚工作回家後都必須聽古典樂。在思考要以什麼音樂與舞蹈結合時,很自然地便想到碰撞兩項經典元素。排灣族是浪漫的族群,自然得找一位浪漫時期的代表性人物。「我們不會用『我愛你』表達情感。」他說:「我們會說,你是我的頭飾上最後一顆珠子。」只有蕭邦能呼應如此詩性的表達,而《排彎動物園》裡的蕭邦亦是由一位香港臺灣混血的作曲家重新詮釋,揉合排灣族的律動、古謠,在古典旋律裡穿梭。
「排灣族傳統舞蹈和蕭邦鋼琴曲的搭配就像人際相處,有時遷就,有時放手,但不能妥協太久,不然就無聊。」他笑著說,「就像談戀愛,三天不吵架,不偶爾分開一下,相處時間就不會太長了。」

巴魯形容,《排彎動物園》就像一條漂亮又有精彩路線的繩子,但它也挑戰媚俗。巴魯在作品中操作常人對於原住民的刻板印象,諸如快樂、歡笑,卻又故意將之誇大至荒誕的境地,直到原本笑得最開心的人也覺得坐立難安——是不是太過了?「這種『太過』的不安感,就是你在潛意識中對原住民的投射。
「只有當它們被放大到作品中的強度時,你才會意識到想像與真實的距離有多遙遠。」巴魯說,即使到2025年仍會有人發問,當舞者四肢著地時是不是在模仿山豬。「或是拜訪我們部落時拿著手機讚嘆,『哇,想不到收訊這麼好耶』。」
那你怎麼反應?「真的只能翻白眼。」在整部《排彎動物園》,他有時會刻意淡化排灣族元素,稀薄至觀眾難以察覺的程度,再冷不防地來一記重擊,「就像一杯Shot。」;在耍玩「太過」時也會忽然來個急轉彎,斗然而來,戛然而止。
「我打破的是人們的眼界,而不是框架——我做的是提醒你框架存在。」在這樣的前提下,他架構的是未知而超現實的世界。在原住民當代舞蹈羽翼漸豐的今日,他執意編出一部前所未見的作品,「你不知道它發生過什麼、不知道正發生什麼,卻覺得自己曾來過,似曾相識。」

巴魯期待觀眾離開時是快樂的,想到某個段落一會兒笑,想到另個段落一會兒哭,「我想他們在極端情緒中找到自己——你可以選擇要不要繼續做進場前的那個人。「進劇場一起變瘋子吧!那怕只有一小時!社會框架太多,我們需要一個沒束縛的世界。看這作品時,你能感受到這種氛圍,解放自己,這是我通過《排彎動物園》想要表達的。」
2025 新點子實驗場
蒂摩爾古薪舞集 巴魯.瑪迪霖《排彎動物園》
2025/6/7 (六) 19:30 ▸ 2025/6/8 (日) 14:30 國家戲劇院
▌採訪報導:康樂|照片: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蔡耀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