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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2-03

懷舊、線索、新詮釋:展現影像流動性的十部電影|cacao 可口雜誌

世界第一款手持攝影機誕生於八零年代,由於成本相對低廉且靈巧便攜,廣受一般家庭及藝術家的喜愛,它既能為生活的平凡點滴留下紀錄,影片成品也可被挪用、割裂、拼貼,擺脫固有的情境脈絡以完成新敘事。弔詭的是,在智慧型手機錄影效能越發強大、甚至能拍攝專業電影的當下,過去那樣鬆散、生活化的影像卻被實況與短影音(Video Clip)取代,當每個人都是頻道,影像的真實性便大打折扣。

如此背景下,粗糙業餘的家庭錄影帶,反而成為歷史文明的註腳,無論內容是生日派對、政治集會、流行時尚抑或電視節目,皆隸屬人類的意識經驗。本週的十部電影介紹,以「老影像重生」為主題,它們可以構成角色的行為動機,被導演用來交代故事推動劇情,更具備做為加工材料的可能性。

《再見列寧!》(Good Bye Lenin!)2003︱導演:沃夫岡.貝克

本作的故事背景設定在德國統一前夕。主角的母親自丈夫叛逃西德後,搖身變為社會主義的忠貞信徒,她以全體人類的幸福為願景,將精力投入國家建設中。然而隨著革命激情冷卻,理想的口號成了虛妄,無法被壓制的浮動民心也滲入這個小家庭中。

在東德慶祝建國四十周年的這天,母親因為目睹上街遊行的男主角遭到逮捕而陷入昏迷;當她回復神智時,柏林圍牆已然倒塌。主角為避免母親受刺激導致病情加劇,他收購、製作以往的配給食品,蒐羅東德時期的新聞紀錄片,甚至自製新聞報導。出盡花招,全是為了要在自家「復活」逝去的國度。

《再見列寧!》從個人的角度側寫時代更迭,與意識形態的沒落,貫穿其中卻是兩代人之間的深厚情感,兒子成全母親的幻夢,母親體諒兒子的謊言;而其中最值得玩味的酸楚,或許是嘲諷老一輩不知變通的青年人,在自己一手搭建的謊言中,找到衷心盼望的社會主義承諾。


《鸛鳥踟躕》(The Suspended Step of the Stork)1991︱導演:泰奧.安哲羅普洛斯

一名電視台導演在拍攝難民議題紀錄片的途中,注意到其中一位難民與前些年失蹤的政治家相貌極其相似。為證實自己的想法,導演反覆觀看該名政治家消失前留下的新聞影像:曾發表針砭時局文字的他是歐洲政治的明日之星,受邀出席某場極具代表性的議會。所有人都期待政治家的雄辯滔滔,他卻在議場留下讓人摸不著頭腦的一席話後,就此消聲匿跡。

在調查過程中,導演逐步釐清圍繞在這名男人身邊的謎團,原來令他放棄姓名身分的理由,遠不止顛沛流離的際遇。《鸛鳥踟躕》藉難民故事闡釋身分、國界、生與死的人為聯繫,電影的政治取向貌似左傾,實則是對一切專斷政治巨靈的質疑。


《美國心玫瑰情》(American Beauty)2000︱導演:山姆·曼德斯

婁燁的電影《蘇州河》中的無名攝影師做過這樣的告白:「要是拍下來的東西你不喜歡,那也別生氣,因為我的攝影機不撒謊。」《美國心玫瑰情》也有類似的角色,他走到哪都拎著手持攝影機,不在乎技巧、不置一詞,就是隨意地拍。

這個角色被周圍的人視為古怪的偷窺狂,卻是整部電影裡最清醒的角色。如果刪去凱文.史貝西(Kevin Spacey)的口白,本作開篇呈現的是完美的美國中產階級生活,獨棟房屋、剪的短短的草皮、友善的鄰人、體面的白領工作,其中當然有小小缺憾,比如父母子女感情不睦,倒也瑕不掩瑜。但攝影機與男主角的口白,揭穿了光鮮亮麗:那是心靈課程與濃妝豔抹強撐起的門面,他們的內在早就枯萎,死氣沉沉。

在偷窺狂錄製的影片中,最迷惑人心的是一只在大街上隨風起舞的塑膠袋,不被積極正面的價值觀綁架、不為生涯規劃煩惱,只是任由自然隱形力量充盈,這個段落還原了世界原始的、冷漠的美及溫柔,也為危如壘卵的當代精神文明敲響警鐘。


《飛向太空》(Solaris)1972︱導演:安德烈.塔可夫斯基

中文譯名《飛向太空》可謂生花妙筆:飛向太空,卻對大地上的一切有著無限的鄉愁。這裡所稱的鄉愁,除了綿延不絕的自然景色,還包括主角一行人所欲探索的太空行星,其所具備的揣摩心理衝突的能力。該行星以奇特的物質,構成具有人類外型的軀殼,還原太空站成員內心深處難堪、不願面對的罪惡感;出現在主角面前的是早已自殺身亡的妻子,但這場詭譎體驗之於主角,並非彌補過錯的機會,而是選擇承擔痛苦、接受良知拷問,藉此重新當個有血肉的人類。

儘管電影是無庸置疑的傑作,《飛向太空》卻有個微妙之處:一小段音樂錄影帶般的影片,以巴哈(Johann Sebastian Bach)的音樂做主角昔日生活片段的陪襯——家庭錄影帶式的影像搭上激情的樂聲,怎麼看都有些尷尬。


《墮落天使》(Fallen Angels)1995︱導演:王家衛

《墮落天使》作為《重慶森林》的續篇,聲量明顯較前者小上許多,然而本作對父子情感的描寫,在導演的職業生涯中卻因罕見而亮眼。何志武這個角色,從對著鳳梨罐頭喋喋不休的警察,搖身變成吃了過期罐頭以致無法說話的悶騷青年。感情過期的危機不再是故事中最重要的環節,也使心靈無處寄託的孤獨感更顯強烈。拿攝影機漫無目的地,拍攝自己和父親的舉動是孤獨的明證,但這些紀錄卻也在其個人故事的尾聲,提供溫暖及成長的動力。


《金牌拳手》(Creed)2015︱導演:瑞安.庫格勒

作為經典名片《洛基》(Rocky)的衍生,編導將系列續作的包袱、劇中男主角的境遇、戰後嬰兒潮世代之於千禧世代的意義,相互結合,使本作在勵志和娛樂性之餘,兼具一定的現實視野。男主角奎德是前作拳王阿波羅(Apollo Creed)的遺腹子,下半輩子都遵循母親的安排,母親一心避免兒子走上亡夫的拳擊之路,然而兒子對如何擺脫父輩陰影,卻有著不同的想法。

電影以男主角播放比賽紀錄,並將自己重疊上父親的勁敵洛基.巴布亞(Rocky Balboa)的身影來說明他的決心,也為《金牌拳手》帶來與舊系列不同的新主題。


《千里走單騎》(Riding Alone for Thousands of Miles)2005︱導演:張藝謀、降旗康男

電影的主角是一名沉默寡言、與家人感情不睦的日本父親。某日,他接獲久未謀面的兒子病危的消息,趕到醫院卻遭拒絕接見。在兒媳婦轉交的工作帶中,他慢慢瞭解對方這些年的生活:兒子是個文化研究者,走訪各地記錄民間藝術,並與中國雲南的一位地方戲曲表演者有過一年之約,兩人相約下次碰面時,要錄製經典唱段《千里走單騎》。自忖從未對兒子盡過心力的父親,便毅然決然地踏上往中國的旅程。

本作分別在中日兩地拍攝,片名典出《三國演義》關羽過五關斬六將的故事情節,編劇似乎有意藉小說人物的形象,呼應電影角色耿直的性情,然而《千里走單騎》最大的看點,當屬被淒冷的日本漁村,以及張藝謀式鄉土中國環繞的主演高倉健。


《傑克蓋的房子》(The House That Jack Built)2018︱導演:拉斯.馮.提爾

你可以把《傑克蓋的房子》視為導演的階段性結論,是假電影角色之口的夫子自道,但拉斯.馮.提爾(Lars von Trier)藏在這部融會歷史、繪畫、音樂、科學以及哲學的作品中的野心,可能遠遠超乎個人範疇,上達藝術史的層次。旁徵博引的連環殺手,所欲佐證的不僅是行為的合理性,藝術史在他的推理辯證中擺脫了道德宗教的影響,由純粹的理性取而代之。在這樣的語境裡,導演讓男主角墜入無間地獄稱不上制裁,而是應然的結果——既然一切合情合理,那麼便不存在救贖或懲罰。

部分評論者在談論本作時,著力於批判電影中血腥殘酷的場景,但換個角度想,那或許正是拉斯.馮.提爾的障眼法:令影評們缺席審美意識形態戰場。


《八釐米》(8MM)1999︱導演:喬.舒馬克

提起導演喬.舒馬克(Joe Schumacher)的名字,恐怕很少人能將他與兩部毀譽參半的蝙蝠俠電影分開,其中簡單的情節、艷俗的場景、卡通人物式的扮相長期以來飽受批評。但《八厘米》足夠叫人改觀:它悲觀黑暗,直面最汙穢、驚悚的社會角落。

尼可拉斯.凱吉(Nicolas Cage)飾演能力卓越的私家偵探,受雇調查一卷八釐米底片的來歷,其內容牽涉發生在某處的虐殺事件,問題在於,沒人能確定那究竟是犯罪實錄,抑或過分逼真的色情片。暴行真偽只是故事引子,《八釐米》曝光的是普遍存在的惡,不具備駭人聽聞的內幕,只是平庸且虛無,作惡全為片刻快感——而它恰恰是現代社會必然的產物。


《外部空間》(Outer Space)1999︱導演:導演:彼得.契爾卡斯基

本作是一部實驗電影,或說一部雙重恐怖電影。影像素材出自1982年的驚悚片《鬼戀》(The Entity),導演將原作中無以名狀的神秘力量,轉化為充滿侵略性的視覺效果,以大量重疊、曝光,甚至讓底片孔在銀幕上亮相等不尋常的剪輯手法,營造出群魔亂舞般的壓迫氛圍。觀賞《外部空間》,能讓你感受到電影底片作為創作材質所獨有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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